清晨五点半,江南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运河水面浮着一层薄雾,岸边柳树的枝条垂进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偶有早起的船家摇着橹经过,“吱呀——吱呀——”的桨声在静谧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周文杰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木质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江南,“听雨轩”茶馆二楼客房。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夜又做梦了。
还是那条古道,还是那座楼阁,只是这次梦里多了一阵风铃声,叮叮当当的,从很远处传来。
这种被什么东西缠上的感觉,真的差劲透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晨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对面的白墙黑瓦浸在晨雾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洇了水的画。
楼下天井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周文杰披上外套下楼。
天井里,白素贞正拿着竹扫帚扫地。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扫帚在她手里不像是工具,倒像画笔,每一扫都恰到好处,地上的落叶聚成一小堆,青石板露出原本的颜色。
“白姐早。”周文杰站在楼梯口。
白素贞抬起头,眉眼柔和:“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在京都也是这个点醒。”周文杰走过去:“我帮您吧。”
“不用,快扫完了。”
白素贞将最后几片落叶扫到一起:“你去厨房看看,粥应该快好了。”
厨房里,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米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灶台上还有一盆和好的面,用湿布盖着。
周文杰掀开锅盖看了看,粥已经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要盛出来吗?”他回头问。
“再焖一会儿。”白素贞走进来,洗了手开始揉面:“今天做葱油饼,你喜欢吃脆一点的还是软一点的?”
“都行。”周文杰站在一旁看着。
白素贞揉面的手法很特别,不是用力摔打,而是手掌贴着面团,缓缓地推、揉、折叠,像在给面团按摩。
面在她手里变得光滑柔韧,泛着淡淡的象牙色。
“揉面要用心。”白素贞轻声说:“面有灵性,你敷衍它,它就敷衍你。”
周文杰愣了愣:“面……有灵性?”
“万物都有灵性。”白素贞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剂子:“米有,面有,水也有。你看这江南的水,和京都的水就不一样。这里的水软,泡茶好,京都的水硬,适合煮面。”
她说得自然,周文杰却听出了些什么。
来江南这几天,他慢慢意识到,白素贞和小青,还有那位正在闭关的易安,看待世界的方式和他不一样。
在他们眼里,一草一木,一碗一碟,似乎都有生命,有故事。
“白姐,”周文杰犹豫了一下,“您和青姐……不是普通人吧?”
白素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你觉得什么是普通人?”
“就是……像我这样的。”周文杰比划了一下:“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会老,会死。”
“我们也会吃饭睡觉啊。”白素贞将剂子擀成薄饼,刷上油,撒上葱花和细盐:“昨天小青还因为多吃了一块绿豆糕闹肚子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文杰挠挠头:“我是说,你们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能做我做不到的事。比如那幅画,我就只能被它缠着,你们却能镇住它。”
白素贞将饼坯卷起,重新擀开,动作行云流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能看见广告设计里的色彩搭配,能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方案,这也是能力。”
她把饼坯放进平底锅,“滋啦”一声,油香混着葱香弥漫开来。
周文杰点点头,不再问。
锅里的葱油饼渐渐变得金黄,边缘翘起,酥脆可人。
白素贞用筷子翻面,另一只手从柜子里取出三个青瓷碗,盛了三碗小米粥。
“去叫小青起床吧。”她说,“那丫头,不叫能睡到日上三竿。”
周文杰上楼,轻轻敲了敲小青的房门:“青姐,起床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嘟囔声:“……再睡五分钟……”
“白姐说葱油饼快好了。”
“马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头,眼睛还眯着:“真做了葱油饼?”
“正在煎。”周文杰忍不住笑。
“骗人!”小青瞪他。
“白姐让的!”周文杰求饶。
等小青收拾好下楼,天井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三碗小米粥,一碟切成三角的葱油饼,还有一小碟酱黄瓜、一碟腐乳。
晨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窗棂的花影。
“哇,今天饼好脆!”小青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白素贞给她夹了块酱黄瓜:“今天上午我要去选太湖石,你带文杰熟悉一下茶馆的日常。张老师昨天说今天要带琴友来,你帮着接待一下。”
“知道啦。”小青喝了口粥:“姐,你一个人去建材市场行吗?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好茶馆就行。”白素贞顿了顿。
饭后,白素贞换了身方便出门的衣服,背了个布包走了。
小青和周文杰收拾了碗筷,开始准备开门营业。
易安还在金山寺没回来,茶馆里目前又还是只有他们三个“人”。
茶馆的日常其实很琐碎。
小青先点了一遍库存的茶叶:
龙井还剩半斤,碧螺春快见底了,红茶倒是充足,还有几罐陈年的普洱。她拿出本子记下要补的货。
又检查了茶具,茶杯、茶壶、公道杯、闻香杯,一一清洗干净,在架子上码放整齐。
周文杰负责打扫卫生。
他先是擦了所有的桌椅,老木头桌椅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后扫地,青砖地扫起来沙沙作响。
最后拖地,拖把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道水痕,很快又被晨风吹干。
在这住了这么多天,他早就已经习惯这些了。
不然白吃白住,总是不好意思。
毕竟自己是来投靠的,不是来当少爷的。
“这些事在京都都是保洁阿姨做的。”周文杰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小青正在给天井的梅树浇水:“再说了,茶馆里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脾气,别人伺候不好。”
“脾气?”
“比如这把紫砂壶。”小青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壶,壶身圆润,色泽深紫:“它喜欢喝熟普,用龙井泡它就不高兴,茶汤味道都会变。”
周文杰接过壶看了看:“怎么个不高兴法?”
“你试试就知道了。”小青眨眨眼:“下午张老师来,你就用这把壶给他泡龙井,看他怎么说。”
上午九点,茶馆准时开门。
铜铃清脆一响,第一个进来的果然是张老师,不过今天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位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个长条形的布包。
“小青姑娘早啊。”张老师笑呵呵地:“这位是我琴友,陈先生,古琴收藏家。素贞姑娘不在?”
“姐姐去选太湖石了。”小青迎上去:“张老师,陈先生,里面请。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好,看得见运河。”
张老师熟门熟路地走向靠窗的桌子,陈先生跟在后面,目光在茶馆里转了一圈,微微点头。
“环境不错。”陈先生说,声音温和:“闹中取静,难得。”
“陈先生过奖了。”小青泡了茶端上来:“张老师还是龙井,陈先生您喝什么?”
“我也龙井吧。”陈先生放下布包:“听张兄说,这里的茶好,水也好。”
“水是每天早上从虎跑泉运来的。”小青说:“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虎跑水,但比自来水强多了。”
周文杰站在柜台后,看着小青娴熟地招待客人。
她泡茶的动作优雅流畅,注水、出汤、分茶,一气呵成。
茶香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化作细细的白雾。
张老师抿了口茶,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个味。小青姑娘,你姐姐煮茶的手艺你学了几成?”
“五成吧。”小青也不谦虚:“我姐说茶如人生,我这才活了多少年,哪能全学会。”
三人都笑起来。
陈先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古琴,琴身黑漆,断纹如冰裂,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我最近收的一张宋琴。”陈先生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音色还好,就是有几处漆面需要修补。听说素贞姑娘擅长这个,想请她看看。”
“我姐大概中午回来。”小青说:“您要不先弹一曲?让我们也听听宋琴的音色。”
陈先生也不推辞,净手,焚香,坐正,手指轻按琴弦。
第一个音出来时,周文杰觉得整个茶馆都静了一静。
那声音不像从琴弦发出的,倒像从很深的古井里浮上来,沉、润、透,带着时间的重量。
是一曲《流水》。
琴声潺潺,起初如溪流淙淙,渐渐汇聚成河,波涛起伏。
周文杰闭上眼,仿佛看见山间流水,石上清泉,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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