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安全屋的枣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黄,是金灿灿的。
阳光一照,叶片半透明,能看见细细的叶脉。
风一过,哗啦啦响一片。
掉下来的叶子在地上旋着圈,像无数小太阳在跳舞。
周文杰蹲在树下捡叶子。
他挑了最完整的几片,准备夹在书里做成书签。
这事儿他小时候常干,爷爷教他的。
秋叶压平整了,用宣纸夹着,放厚字典下面压一个月。
再拿出来时就成了脆生生的标本,能保存好些年。
厨房里传来炖肉的咕嘟声。
白素贞在烧红烧肉,用的是老抽加冰糖的江南做法,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
肉香混着酱香,从窗户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青在里头帮忙切配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
笃笃笃,像雨打芭蕉。
易安坐在廊下的竹椅里,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
书是昨儿从琉璃厂淘来的,光绪年间的《帝京景物略》,讲的是老BJ的风物掌故。
他看得很慢,有时半天不翻一页,就盯着某段话出神。
屋内,小青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了。
苹果切成月牙形,梨削成小块,中间还摆了几颗洗得亮晶晶的冬枣。
就是这棵树上结的。
“吃饭还得一会儿,先垫垫。”
她把盘子放小方桌上,自己拿了个苹果啃:“易安,你看的那本书讲什么的?”
“讲老京城。”
易安也拿起块梨:“里头有一段说‘西山晴雪’,是燕京八景之一。说冬日雪后,西山诸峰积雪如银,日光映照,晶莹璀璨,百里可见。”
小青眨眨眼:“跟咱们有关系吗?”
“有。”
易安把梨核丢进垃圾桶:“琉璃厂那摊主说,守墓人提过西山坟头看月亮。我猜他不是随便说说。”
“西山那么大,坟地那么多,他选的一定是个特殊的地方,特殊的时间。”
白素贞端着红烧肉出来了。
青花大碗里,肉块油亮红润,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能戳透。
她身后跟着蒸腾的热气,整个人像从云雾里走出来。
“吃饭了。”她笑着说:“今天这肉炖得正好,肥而不腻。”
四个人围桌坐下。
除了红烧肉,还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周文杰给每人盛饭,小青迫不及待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烫得直呵气,又不舍得吐出来。
“慢点。”白素贞给她倒水。
“好吃嘛。”小青含糊地说:“比饭馆的好吃一百倍。”
易安夹了块鱼,鱼是白素贞清蒸的,只放了葱姜和一点点蒸鱼豉油,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挑就散了。
“这手艺,开饭馆都够了。”
“可别。”
白素贞摇头:“做饭是乐趣,当成营生就累了。现在这样挺好,想做什么做什么,做得好吃大家夸,做砸了也没人嫌弃。”
周文杰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午我去胡同口倒垃圾,碰见隔壁院的刘奶奶。”
“她问我咱们这儿是不是住了位大师,说她孙子最近老做噩梦,想请去看看。”
易安筷子顿了顿:“你怎么说的?”
“这不回来问你了么。”
周文杰老实交代:“不过我看刘奶奶脸色确实不好,眼圈乌青乌青的,像是没睡好。”
“晚上我去看看。”易安说:“不是什么大事的话,给道平安符就好。”
白素贞给他夹了块肉:“先吃饭。再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饭吃到一半,天上飘来一片云,把太阳遮住了。
院子里的光暗下来,枣树叶子不再金灿灿的,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墨绿色。
风也大了些,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哗啦啦响。
小青扒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饱了饱了。姐,晚上还包饺子吗?”
“包。”白素贞收拾着碗筷:“韭菜还剩下些,再剁点肉馅。易安,你和文杰下午有什么安排?”
易安想了想:“去趟雍和宫。”
“求平安?”
“我犯得着么。”
易安起身帮着收碗:“雍和宫从前是雍正皇帝的府邸,后来改成喇嘛庙。那里香火旺,信众多,气场也纯净。我想去感受感受,顺便……”
他顿了顿:“看看有没有守墓人留下的痕迹。”
周文杰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外冲三遍。
白素贞在厨房擦灶台,小青在院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地响。
这种日常让周文杰觉得踏实。
他爸工作忙,爷爷去世之后好像一直都是自己住的。
实在是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洗好碗,他擦着手出来。
易安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还是那身青灰色的中式褂子,布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走吧。”易安说。
两人出门时,白素贞追出来,往易安包里塞了两个苹果:“路上吃。”
又对周文杰说:“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知道了姐。”
胡同里的午后很安静。
上班的上学的都还没回来,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
说的是谁家孩子考上研究生了,谁家闺女要嫁人了,菜价又涨了,医保报销比例变了。
“人间烟火。”易安忽然说。
“什么?”
“这些家长里短,这些鸡毛蒜皮,就是人间烟火。”
周文杰深有同感:“我以前也觉得,得干点大事才算没白活。后来才发现,能把平凡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啊。”易安笑了笑。
走出胡同,到了大街上。
车流人流一下子涌过来,公交车的尾气,外卖小哥电动车刺耳的喇叭,商场门口促销的大喇叭喊“全场五折”。
周文杰下意识皱了皱眉,他更喜欢胡同里的安静。
易安却神色如常,甚至放缓了脚步,像在欣赏什么风景。
“易安。”周文杰忍不住问:“不觉得吵吗?”
“啥?”易安说着,撩了一下头发,露出耳朵上的耳机。
“没事了。”周文杰闭嘴了。
他本来还以为易安能说点什么修行之类的,“高人”才会说的话,没想到这家伙压根就没听见。
他们坐公交去雍和宫。
下午两点多的公交不算挤,但也没座位。
易安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晃,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周文杰站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
“易安。”
周文杰压低声音:“您说守墓人会在雍和宫留下痕迹吗?那种地方……应该很干净吧?”
“干净是干净,但越是干净的地方,一旦有污渍,就越明显。”
易安也低声回答:“而且雍和宫历史悠久,信众如织,每个人去许愿还愿,都会留下一点心念。这些心念积累起来,是个庞大的‘念力场’。守墓人如果够聪明,不会直接去碰,但可能会在周边做文章。”
公交车到站了。
雍和宫站下来的人不少,大多是游客,举着手机相机,戴着遮阳帽。
周文杰跟着易安往宫门走,远远就看见那一片金顶红墙,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买票进门,穿过长长的甬道。
两旁古柏参天,树龄都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
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却依然枝叶繁茂,绿得深沉。
“这些树啊。”
易安摸着其中一棵的树干:“见过清朝皇帝来上香,见过八国联军进城,见过民国军阀混战,见过东夏成立。它们要是会说话,能讲的故事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话说这么说。
易安抬头估摸了一下这树的岁数,估计还没自己大师,顿时又感觉没啥意思了。
周文杰也伸手摸了摸。
树皮粗糙扎手,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
这是一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存在,不像人,几十年就过去了。
进入正殿,香烟缭绕。
信徒们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有求健康的,有求学业的,有求姻缘的,有求财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虔诚,那种把自己完全交托出去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相信。
易安没有跪拜,只是站在殿外,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不是在看那些佛像,是在看跪拜的人,看他们合十的手,看他们低垂的眼,看他们起身时掸去膝盖灰尘的动作。
“你不拜拜吗?”周文杰问:“据说挺准的。”
“我拜的是心里的佛,不是眼前的像。”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