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几片半黄的叶子飘落在李煜的月白长袍上。
他捻起一片,对着午后的阳光细看,叶脉在光下透明如琉璃。
“易安兄,你说这片叶子可知道自己是何时生、何时落的?”李煜忽然问。
易安看着他手中的叶子,想起千年后雍和宫银杏叶上的怨气侵蚀痕迹,心中微动:“它不知道。但落地之后,化为春泥,滋养来年的新叶,这便是它的归处。”
“化为春泥……”李煜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那人的归处呢?”
这个问题太重,易安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宦官服饰的中年人匆匆走来。
看见李煜,忙躬身行礼:“殿下,陛下召您去崇文殿议事。”
李煜神色一凝,将手中叶子轻轻放在梧桐树根处。
起身整理衣袍:“知道了,这就去。”
他看向易安,露出一丝苦笑:“看,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
待李煜随宦官走远,易安才站起身。
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现在所处的应该是南唐皇宫的某个偏院,从建筑风格和植物种类看,确实是五代十国时期的江南园林。
青石板路因年久而略显凹凸,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廊柱上的朱漆有些剥落,露出底层的木纹。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古玉佩。
玉佩约莫巴掌大小,呈青白色,雕的是双龙戏珠的图案。
龙身蜿蜒,鳞片细密,雕工精湛。
他记得穿越之前,玉佩背面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裂纹处隐隐泛着暗红色,像是曾经浸过血。
手中这块现在倒是没有,崭新温润。
“这玉佩……”
穿越之前,他仔细研究过这都玉佩。
能从里面感受到一股十分强烈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怨恨,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遗憾。
是那种“如果当时做了另一种选择”的、贯穿一生的遗憾。
易安沿着回廊慢慢走,试着理清这次穿越的任务。
前两次穿越,无论是太平道时期的张角还是金山寺的年轻住持,他都有明确的目标。
但这次……
“李煜。”
他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人的一生,几乎就是“遗憾”二字的注脚。
生于帝王家却只想做个文人,被迫登基却又无力挽狂澜。
成为阶下囚后在词中达到艺术巅峰,最后却因一首《虞美人》招来杀身之祸。
他腰间玉佩的执念,大概就是李煜的吧。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思索间,易安忽然听到一阵琴声。
琴声从回廊尽头的一处小院传来,清越中带着压抑,像江南雨季时屋檐滴落的雨水,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
易安循声走去。
小院门扉虚掩,推开时,见一女子坐在梧桐树下抚琴。
她约莫十八九岁,身着淡绿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光影斑驳,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秋日的午后。
女子察觉到有人,琴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见易安,微微一怔:“易先生?”
“周姑娘。”易安思索片刻开口回答。
这个时候,这个年纪会在宫里的女人,大概也只有这一位了。
眼前这位是南唐吏部侍郎周宗的长女周娥皇,也就是后来的大周后。
当然,现在她还只是侍郎千金,偶尔进宫陪伴公主读书。
周娥皇起身施礼,动作优雅自然:“方才听殿下说您在园中散步,没想到走到这里来了。”
“被琴声吸引。”易安如实道,“周姑娘琴艺精湛,只是曲中似有忧思。”
周娥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易先生懂琴?”
“略知一二。”
易安走到琴台前,看着那架七弦古琴。
琴身是桐木所制,漆面温润,琴尾处刻着两个小字“凤鸣”。
这是一架好琴,但也仅此而已,并未沾染任何特殊的气息。
周娥皇重新坐下,手指轻抚琴弦:“方才弹的是古曲《幽兰》,相传为孔子所作。孔子周游列国而不见用,归途中见幽谷兰花,感而作此曲。兰花不因无人而不芳,君子不因穷困而改节……”
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这曲子很适合今日的心情。”
易安静静听着。
他知道周娥皇此刻的心境。
她与李煜早已互生情愫,但以她父亲的身份,这桩婚事未必顺利。
更何况,李煜虽是皇子,却非嫡长,朝中局势微妙,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姑娘可知殿下刚才填了新词?”易安忽然问。
“《相见欢》?”
周娥皇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殿下今早派人送来了抄本,我看了好几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写的是眼前景,道的却是心中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小心展开,正是李煜手书的《相见欢》。
字迹清秀飘逸,但笔锋转折处可见力透纸背的郁结。
易安看着那熟悉的词句,忽然想到千年之后,这些文字依然在被无数人传诵。
李煜可能想不到,他的遗憾、他的悲伤、他生命中所有未完成的梦。
最终都化为文字,跨越时空,感动着后来者。
这算是一种补偿吗?
还是更大的遗憾?
“易先生。”
周娥皇轻声问,“您觉得殿下……快乐吗?”
易安看向她。
这个聪慧的女子已经察觉到李煜身上那种与宫廷格格不入的气质。
李煜不是政治动物,他是艺术家,是诗人,是应该在山水间纵情吟咏的才子,而不是被困在这座精致牢笼里的皇子。
“周姑娘觉得呢?”易安反问。
周娥皇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殿下抚琴时最快活,填词时最专注,赏花时最自在。但这样的时刻太少了。更多时候,他要去议事,要去应酬,要去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
她抬头看向易安,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易先生,您游历四方,见识广博。您说,一个人如果生来就被决定了道路,他还能选择吗?”
这个问题,易安在三世轮回中问过自己无数次。
“能。”他肯定地说,“只是选择的代价,往往比不选择更大。”
周娥皇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周姑娘,不好了!陛下在崇文殿发了大火,殿下被罚跪在殿外,已经半个时辰了!”
周娥皇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立储的事。”小宫女压低声音,“陛下想立郑王为太子,但殿下……殿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易安心念电转。
根据历史记载,李煜确实不是父亲李璟最初属意的继承人。
他大哥李弘冀战功赫赫,性情刚烈,更符合乱世中君主的标准。
而李煜,太过文弱,太过敏感。
“我去看看。”
周娥皇说着就要往外走,但走到院门处又停住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能去前朝议事的地方?
她回头看向易安,眼中满是恳求。
易安点点头:“周姑娘在此等候,我去看看。”
崇文殿外的青石广场上,李煜果然跪在那里。
午后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跪得笔直,月白长袍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凝滞的云。
几个宦官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易安走过去,在李煜身边停下。
“易安兄。”李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反常,“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罚跪。”
“嗯。”李煜顿了顿,“我顶撞了父皇。”
“为了什么?”
李煜沉默片刻:“父皇想立大哥为太子,让我去镇守洪州。我说……我不想去。”
洪州,就是后来的南昌。
在五代十国时期,那是边境重镇,常年与吴越、后周对峙的前线。
让一个文人去守边关,这安排本身就很微妙。
“为什么不去?”易安问。
“因为我不想杀人。”
李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也不想看着别人死在我面前。易安兄,你见过战场吗?”
易安见过。
太平道时期,他见过黄巾军与汉军厮杀,尸横遍野。
金山寺时期,他见过金兵南下,满城烽火。
死亡从来不是浪漫的事,是血腥的,肮脏的,充满绝望的。
“见过。”易安说。
“那是什么感觉?”
易安想了想:“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李煜的肩膀微微颤抖:“大哥说我是懦弱。他说乱世之中,不杀人就要被人杀。他说得对,但我……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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