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崇文殿紧闭的殿门:“父皇说我妇人之仁,说我不配做李家子孙。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我生来就错了地方,错了时代。”
易安在他身边蹲下,看着这个被命运推搡的年轻人。
此刻的李煜还不是那个“问君能有几多愁”的亡国之君,他只是一个想按照自己心意生活却处处碰壁的皇子。
“重光兄,”易安忽然说,“你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煜愣了一下:“最重要的?”
“对。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还是顺从本心,活得真实?”
这个问题让李煜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道:“我不知道什么最重要。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在梧桐树下填一辈子词,也不愿在朝堂上说一句违心的话。”
“即使这会让你失去很多?”
“失去的本来就不是我的。”
李煜苦笑,“皇位、权力、疆土……这些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
他望向偏院的方向,那里有周娥皇,有琴声,有他短暂的自由时光,“只是很小很小的东西。”
易安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别忘了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李煜怔怔地看着易安:“易安兄,你这话……像是告别。”
“人生何处不相逢。”易安起身,“我去请太医过来,你膝盖有旧疾,不能久跪。”
“等等。”
李煜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麻烦你交给娥皇。里面是我前日寻到的一块暖玉,她体寒,天气转凉了,随身戴着会好些。”
易安接过锦囊,触手温润。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李煜在身后轻声说:“易安兄,谢谢你。”
易安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先去太医院请了太医,又绕路去了偏院。
周娥皇还在梧桐树下等待,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殿下怎么样了?”
“太医过去了,应该无碍。”易安将锦囊递给她,“殿下给你的。”
周娥皇接过锦囊,打开看到里面的暖玉,眼眶微红。
她将暖玉握在掌心,良久才平复情绪:“易先生,您说殿下这次……会有事吗?”
易安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顶撞皇帝,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即便那是自己的父亲。
“陛下虽然生气,但虎毒不食子。”
易安宽慰道,“况且,殿下说的是真心话。真心话也许不中听,但至少真实。”
周娥皇点点头,忽然问:“易先生,您相信命运吗?”
“信,也不信。”
“怎么说?”
“命运就像一条河,有它流淌的方向。但人不是河里的石头,只能随波逐流。人是船,虽然不能改变河流的方向,但可以选择如何航行,在哪里靠岸。”
周娥皇咀嚼着这番话,眼中渐渐有了光:“我明白了。谢谢易先生。”
离开偏院后,易安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在皇宫里慢慢走着。
他要趁这次穿越的机会,弄清楚玉佩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以及守墓人为何要把它送到现代。
走过御花园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与玉佩同源的执念波动。
易安循着波动走去,来到一座僻静的宫殿前。
宫殿匾额上写着“澄心堂”三个字,这是李璟作为皇子时的书房,后来赐给了李煜。
殿门虚掩,易安推门进去。
室内陈设简洁,靠窗一张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摊开的书。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庐山瀑布,笔法豪放,与李煜细腻的词风迥异。
画上题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落款是李白。
易安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几件玉器。
执念波动就是从木盒中传来的。
易安走近,打开木盒。里面除了几块玉佩、玉璧外,还有一枚玉玺。
玉玺是青玉所制,方四寸,纽交五龙,刻着“唐国主玺”四个篆字。
这是南唐国主的私玺,不是传国玉玺,但也代表着极高的权力。
而执念波动的源头,正是这枚玉玺。
易安伸手拿起玉玺,入手沉甸甸的。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但真正吸引他的是玉玺内部那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遗憾。
这不是李煜一个人的遗憾。
是李昪建立南唐时的雄心,是李璟守成时的挣扎,是李煜被迫继位时的无奈,是整个南唐从崛起到衰亡过程中,三代君主的集体遗憾。
“原来如此。”易安喃喃道。
易安正思索间,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他立刻将玉玺放回木盒,合上盒盖,退到书架旁装作在找书。
他这次的身份,在皇宫中威望极高。
但私动玉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死罪一条。
进来的是李煜。
他膝盖似乎还有些不适,走路略慢。
看见易安在书房,他并不惊讶:“易安兄也来这里躲清静?”
“随便看看。”易安说,“殿下的膝盖好些了?”
“太医敷了药,无碍了。”
李煜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神色复杂,“父皇让我三日后动身去洪州。”
易安一愣:“还是要去?”
“君命不可违。”李煜苦笑,“不过父皇答应我,只去一年。一年后若边境无战事,就调我回金陵。”
一年。
对于历史来说,一年很短。
但对于个人来说,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周姑娘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李煜揉着太阳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打开紫檀木盒,取出那枚玉玺,在手中轻轻摩挲:“易安兄,你说这玉玺重不重?”
“材质而言,不算重。”
“但我拿着它,觉得有千斤重。”
李煜凝视着玉玺上的龙纹,“每一条龙都像是活物,眼睛盯着我,仿佛在问。你配吗?你能守住这江山吗?”
易安沉默。
这个问题,他无法替李煜回答。
“有时候我真想把它砸了。”
李煜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砸了这玉玺,砸了这宫殿,砸了所有困住我的东西。然后带着娥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盖间草屋,种几亩地,白天她抚琴我填词,晚上一起看星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是皇子,她是侍郎千金。我们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易安看着这个被责任和本性撕扯的年轻人,忽然明白玉佩执念的根源了。
那不是亡国之痛,不是阶下之辱,而是贯穿李煜一生的、从未真正自由过的遗憾。
他一生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人。
即使后来在词中达到巅峰,那也是一种被迫的绽放。
如同深秋的菊花,开得再绚烂,也改变不了严寒将至的事实。
“殿下,”易安缓缓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出选择,一面是责任,一面是本心。你会选哪个?”
李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木。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易安兄,你相信来世吗?”
“信。”易安想起自己的三世轮回。
“那我来世想当个普通人。”
李煜转过身,眼中有着孩童般的憧憬,“没有皇位要继承,没有奏折要批阅,没有天下要操心。就做个樵夫也好,渔夫也罢,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为明天的天气担心。那样的生活,一定很踏实。”
易安心中一震。
他想起了在宁市古董店里,周文杰说过的类似的话:“能把平凡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难道说他们两个之间竟然有什么联系?
“殿下,”易安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黄纸,“这个送你。”
李煜接过,展开一看,是一道用朱砂画的符。
符纹复杂,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温和力量。
“这是……”
“平安符。”易安说,“贴身戴着,能护你心安。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心安之处即是家。”
李煜郑重地将符折好,收进怀中:“易安兄是要离开了吗?”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当然。”
命运之线纵横交错,谁又能说得清?
“或许过不了多久,或许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
易安说,“届时,希望殿下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煜深深看了易安一眼,忽然躬身行了一礼:“易安兄,保重。”
“殿下也保重。”
易安走出澄心堂时,夕阳已经西斜。
天边云霞如火,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远处传来暮鼓声,一声声,悠长而苍凉。
李煜被派去领地。
易安也准备到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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