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这是……给熟客留的。”老者眼神闪烁。
易安笑了:“老人家,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纸人里,养了东西吧?”
老者脸色骤变,后退一步:“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易安伸手在纸人额头一点。
指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黑气从纸人内部窜出。
在空中扭曲着,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老者见状,知道瞒不过了。
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剪尖对准易安:“你是什么人?”
“过路人。”易安平静地看着他,“倒是你,用养灵术炼制这些纸人,想做什么?”
养灵术,是一种邪术。
将新死之人的魂魄禁锢在器物中,用特殊方法炼化,使其成为可供驱使的灵体。
这种术法伤天害理,为正道所不容。
老者眼神阴冷:“既然你看出来了,那就留不得你!”
说着,他手中剪刀一划,那几个纸人纸马突然动了起来!
纸人眼眶中亮起红光,纸马扬起前蹄,院子里顿时阴风大作。
所有纸扎都活了,摇摇晃晃地向易安扑来。
易安叹了口气。
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结印,只是轻喝一声:
“散。”
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大吕,在院子里回荡。
那些扑来的纸人纸马瞬间僵住,眼中的红光熄灭,重新变回死物,哗啦啦倒了一地。
这一世,他身为皇室供奉,一身修为本就不弱,更别说还有三世加持的性命修为在身。
老者目瞪口呆,握着剪刀的手在发抖:“你……你……”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易安走到他面前,伸手拿下剪刀,“养灵术是谁教你的?”
老者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跪下:“道长饶命!我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一个……一个穿黑袍的人。”老者颤声道,“三个月前,他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做事,就给我延寿。我……我一时糊涂……”
黑袍人。
易安心中一动:“他让你做什么?”
“让我在纸人里养灵。”老者指着院子,“他说要一百个童男童女的灵,现在还差三十七个。”
“养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老者摇头,“每次都是他派人来取,我从不过问。”
易安蹲下身,直视老者的眼睛:“那个人,是不是脸色苍白,身上有股……土腥味?”
老者眼睛瞪大:“对对对!就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一样!”
守墓人。
果然是他。
或者说,是他们组织的人。
易安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守墓人在南唐时期就开始布局了?他养这些童灵做什么?难道和玉佩有关?
正思索间,易安忽然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一个特别的东西。
那是个纸扎的宫殿,只有三尺来高,但雕梁画栋,极其精致。
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澄心堂。
李煜的书房。
易安走过去,仔细看这个纸宫殿。
宫殿内部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养灵术,而是另一种术法。
牵魂引,是一种远程感应术。
通过与被感应者有关的物品,可以在千里之外感知其状态,甚至……影响其心神。
“这也是黑袍人让你做的?”易安问。
老者点头:“他说要做一个宫殿,我问他样式,他给了张图,就是澄心堂。做好后,他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易安伸手,轻轻推开纸宫殿的门。
宫殿内部是空心的,但在正殿的位置,放着一小块玉佩碎片。
玉佩碎片呈青白色,与易安身上那块古玉佩材质相同,但只有指甲盖大小。
碎片上刻着半个“煜”字。
这是李煜玉佩的碎片。
守墓人用李煜的玉佩碎片,放在纸扎的澄心堂里,施展牵魂引。
他想做什么?监视李煜?还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易安取出碎片,握在掌心。
碎片微凉,隐约能感受到李煜的气息。
年轻的,忧郁的,充满矛盾的气息。
“黑袍人下次什么时候来?”易安问老者。
“每月的十五。”老者说,“下次是五天后。”
易安将碎片收起:“这几天,你照常做事,不要露出破绽。五天后,我在这里等他。”
“道长,我……”老者欲言又止。
“放心。”易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等这件事了结,我会帮你解除与黑袍人的契约。至于延寿……”
他顿了顿,“天道有常,生死有序。强行延寿,终要付出代价。你好自为之。”
老者老泪纵横,连连磕头:“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易安离开纸马铺时,已近子时。
金陵城沉睡了,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守墓人的手,伸得比他想得还要长。
从现代到南唐,从宁市到金陵,这个人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时间的每一个节点。
他想做什么?收集执念?炼制法器?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易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阻止。
不仅是出于道义,更因为守墓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及了时间的底线。
那些被炼化的童灵,那些被篡改的执念,都在破坏着历史的平衡。
而历史一旦失衡,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波及千年。
回到住处,易安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那块玉佩碎片,仔细研究。
碎片上的“煜”字是篆体,刻工精湛,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断面处有暗红色的沁色,不是血,而是……朱砂。
朱砂是道门常用之物,有镇魂安神之效。
但在这块碎片上,朱砂的用法很特殊。
它不是涂抹在表面,而是渗入了玉质内部。
这意味着,玉佩在制作时,就混入了朱砂。
“定魂玉。”易安喃喃道。
定魂玉是一种特殊的玉器,用来稳固魂魄,防止离体。
通常是给魂魄不稳的人佩戴,比如重病之人,或者……将死之人。
李煜的玉佩是定魂玉?
为什么?他年纪轻轻,身体健康,为什么要佩戴定魂玉?
除非……他的魂魄天生不稳。
易安想起历史上的李煜。
那个敏感得近乎脆弱的诗人,那个在词中将自己的心剖开来给世人看的君主。
那种极致的敏感,或许不只是性格,更是魂魄层面的特质。
就像一张过于纤薄的纸,能承载最细腻的墨迹,但也更容易破损。
守墓人拿走这块碎片,是想利用李煜魂魄不稳的特质?
易安将碎片贴在额头上,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碎片内部,像潜入深海。
黑暗中,他看到了零碎的画面——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躲在屏风后,偷看父皇批阅奏折。
父皇很累,揉着太阳穴,时不时咳嗽。
孩童手中握着一块玉佩,正是那块双龙戏珠佩。
玉佩温润,让他感到安心。
画面一转,孩童长大了些,约莫十二三岁,在书房练字。
写的是《兰亭序》,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窗外梧桐叶落,一片叶子飘进窗,落在宣纸上。
他捡起叶子,看了很久,忽然流下泪来。
先生问他为何哭泣,他说:“这叶子昨天还是绿的,今天就黄了。时间过得太快了,我害怕。”
再一转,青年李煜站在澄心堂的窗前,望着北方。
手中握着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易安睁开眼睛,额头上已渗出细汗。
这些是李煜的记忆碎片,被封存在玉佩中。
通过这些碎片,易安能感受到李煜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感。
对时间的恐惧,对责任的抗拒,对自由的渴望。
还有,一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预感。
他预感到自己的一生将是悲剧。
就像那枚秋日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归宿。
“原来如此。”易安轻声道。
守墓人想要的不只是玉佩,还有李煜那份对悲剧的预感,那份贯穿一生的遗憾。这些情绪,对于修炼某些邪术的人来说,是极佳的养料。
尤其是……与时间有关的邪术。
易安想起在现代,守墓人收集的那些古物。
每一件都承载着强烈的情感,每一件都关联着某个历史人物。
他像一只蜘蛛,在时间的网上爬行,收集着那些散落的“情绪结晶”。
他想用这些结晶做什么?
炼器?炼丹?还是……打开某扇门?
易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在守墓人之前,化解李煜的执念。
不是消除,而是化解。
让那份遗憾找到归宿,让那份渴望得到慰藉。
哪怕只是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易安没有离开金陵。
他白天在城中闲逛,观察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晚上在住处修炼,巩固三世轮回中获得的修为。
偶尔,他会去澄心堂看看。
李煜虽然去了洪州,但书房还保持着原样,宫人每日打扫,一尘不染。
第五天,月圆之夜。
易安提前来到纸马铺。
老者已经按照吩咐,将院子收拾干净,那些养灵的纸人也藏了起来。
易安在正屋布下结界,自己则躲在暗处,收敛气息,等待黑袍人。
子时整,院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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