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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

李煜离京那日,金陵城飘起了细雨。

秋雨绵绵,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码头上,几艘官船静静停泊,船帆半卷,像疲倦的鸟翼。

易安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李煜一步步走上跳板。

他穿着那身月白长袍,外罩一件青色披风,腰间悬挂着易安送的平安符。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频频回头望向城门方向。

周娥皇没有来。

侍郎千金不宜公开为皇子送行,这是规矩,也是无奈。

但易安知道,她此刻一定在某个城楼之上,远远望着这一切。

“易安兄。”

李煜在船头站定,隔着雨幕望过来,“就此别过。”

“一路顺风。”易安拱手。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官船缓缓离岸。

李煜的身影在细雨中逐渐模糊,最终融入江天一色。

易安在码头站了很久,直到那几艘船变成江面上的小黑点,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皇宫,而是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河畔垂柳已半黄,柳条在秋风中摇曳,偶尔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画舫依旧在河上游弋,歌女的吴侬软语随风飘来,唱的是韦庄的《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易安听着这歌声,想起李煜填过的那些词。

这个时代的江南,还未经历靖康之变的劫难,还未被金兵铁蹄践踏。

它依然温婉,依然富庶,像一位养在深闺的美人。

但易安知道,这一切终将改变。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五代十国的乱世即将终结,北宋的统一大业正在北方酝酿。

而南唐,这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

就像秋日的蝉,唱得再响亮,也逃不过寒冬。

他在河畔找了一家茶楼,上到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壶龙井,几样茶点,静静看着窗外。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探出头,将秦淮河染成金色。

河对岸的酒肆开始挂起灯笼,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

“客官一个人?”

茶博士端着茶具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脸上皱纹如刀刻,但眼睛很亮。

“一个人。”易安点头。

茶博士熟练地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滚水冲入茶盏,茶叶舒展,清香四溢。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茶博士将茶盏推到易安面前。

“何以见得?”

“口音。”茶博士笑道,“金陵人说话软,客官的口音……硬些,像北边来的。”

易安没有否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

“三十年啦。”茶博士在对面坐下,“我爹就是茶楼的伙计,我子承父业。这秦淮河,我看它涨了三十次水,落了三十次潮。”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事。”

“见得多喽。”

茶博士望向窗外,“三十年前,还是烈祖皇帝在位的时候,那时候金陵城比现在热闹。各国使节来来往往,商船能从秦淮河排到长江口。现在……”

他摇摇头,“现在不行喽。北边后周越来越强,咱们南唐……唉。”

易安静静听着。

茶博士口中的“烈祖”,就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

那个从孤儿一步步爬到帝位的枭雄,那个励精图治、想有一番作为的君主。

可他的子孙,似乎都没有继承他的政治手腕。

“客官知道吗,”茶博士压低声音,“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又病倒了。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

李璟的身体确实不好。

历史上,这位中主皇帝将在两年后去世。

将那个风雨飘摇的江山,交给根本不想接手的李煜。

“郑王殿下呢?”易安问。

“郑王?”茶博士撇撇嘴,“那位爷啊,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脾气太暴。去年在洪州,因为一点小事,差点把副将砍了。要不是陛下拦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弘冀是典型的武将,刚猛有余,怀柔不足。

在乱世中,这种人或许能开疆拓土,但治理国家,需要的不仅是武力。

“那……其他皇子呢?”

“其他?”茶博士想了想,“也就郑王和咱们刚才送走的这位了。其他的要么年纪小,要么……唉,不提也罢。”

易安明白了。

李璟的选择其实很少。

要么选能打仗但不会治国的李弘冀,要么选会治国但不想当皇帝的李煜。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而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李弘冀会在李煜去洪州期间突然病逝,死因成谜。

于是皇位,就像烫手山芋,最终落在了最不想接的人手里。

“客官,”茶博士忽然问,“您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啊?”

这个问题,易安听过很多次。

在太平道时期,那些饥民问过。

在金山寺时期,那些难民问过。

现在,在这五代十国的末年,又有人问了。

“快了。”易安说。

“快了是多久?”

“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

茶博士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易安点头。

他知道赵匡胤将在公元960年黄袍加身,建立北宋。

然后挥师南下,在975年攻破金陵,终结南唐。

还有十五年。

十五年,对于历史只是一瞬,但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是半辈子。

“要是真能太平就好了。”

茶博士喃喃道,“我孙子今年三岁,我希望他能在一个太平世道里长大。不用逃难,不用躲兵,能安安稳稳开个茶楼,像我一样。”

易安看着老人眼中的憧憬,忽然想起李煜说的那句话。

“我来世想当个普通人。”

原来普通人最奢侈的愿望,不过是“安稳”二字。

喝完茶,易安付了钱,离开茶楼。

夜色已深,秦淮河两岸的灯笼全亮了,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画舫上传来丝竹之声,歌女在唱李璟的《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易安沿着河岸慢慢走,思绪万千。

玉佩就在他腰间,想要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千年前的南唐寻找守墓人的痕迹。

对方筹谋跨越千年,目标直指霍乱天下。

天知道这千年时间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可惜……

易安勾起嘴角。

千年筹备?那我就穿梭在东夏千年历史,抓住这狗东西的尾巴,破坏他的筹谋。

就在这时,他不禁想到了李煜,又叹了口气。

历史有其自身的逻辑和惯性,强行改变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就像他在太平道时期,即使知道黄巾起义必然失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那么,他能做什么?

或许,是让李煜在注定悲剧的一生中,找到一点点慰藉。

一点点光亮。

就像中度桥之战,即使无法最终的结局,至少王清将军跟那些忠义之士,为中原百姓续了几十年太平。

正想着,易安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不是玉佩的执念,而是……

守墓人的气息。

他猛地停住脚步,环顾四周。

秦淮河畔依旧热闹,游人如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在这些寻常景象中,易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是阴气的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而且,与他在现代感受到的守墓人气息,同出一源。

易安屏住呼吸,将感知扩散开。

像水波一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变得模糊,世界在他感知中简化成黑白两色,以及……几缕游丝般的黑气。

黑气来自河对岸。

易安立刻穿过石桥,循着黑气走去。

河对岸是金陵城的平民区,房屋低矮,巷道狭窄。

黑气在一处小院前最浓,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依稀可见“纸马铺”三字。

纸马铺,就是卖祭品的铺子。

易安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推门,门没锁。

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打开。

院子里堆满了扎好的纸人纸马,白惨惨的,在月光下格外瘆人。

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正在做什么。

“有人吗?”易安问。

屋里的人影顿了一下,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门开了。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瘦得像竹竿,穿着深褐色布衣,眼睛浑浊,但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客人要买什么?”老者问,声音沙哑。

“随便看看。”易安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些纸扎,“老人家手艺不错。”

“混口饭吃。”老者跟在后面,“客人是给先人办祭祀?”

“算是吧。”

易安走到一个纸人前。

这是个童女模样的纸人,扎得很精致,眉眼生动,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但易安能感觉到,纸人内部有一缕极淡的阴气。

不是普通的阴气,是经过炼化的,类似……养灵。

“这个怎么卖?”易安指着童女纸人。

老者眼皮一跳:“这个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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