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离京那日,金陵城飘起了细雨。
秋雨绵绵,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码头上,几艘官船静静停泊,船帆半卷,像疲倦的鸟翼。
易安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李煜一步步走上跳板。
他穿着那身月白长袍,外罩一件青色披风,腰间悬挂着易安送的平安符。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频频回头望向城门方向。
周娥皇没有来。
侍郎千金不宜公开为皇子送行,这是规矩,也是无奈。
但易安知道,她此刻一定在某个城楼之上,远远望着这一切。
“易安兄。”
李煜在船头站定,隔着雨幕望过来,“就此别过。”
“一路顺风。”易安拱手。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官船缓缓离岸。
李煜的身影在细雨中逐渐模糊,最终融入江天一色。
易安在码头站了很久,直到那几艘船变成江面上的小黑点,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皇宫,而是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河畔垂柳已半黄,柳条在秋风中摇曳,偶尔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画舫依旧在河上游弋,歌女的吴侬软语随风飘来,唱的是韦庄的《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易安听着这歌声,想起李煜填过的那些词。
这个时代的江南,还未经历靖康之变的劫难,还未被金兵铁蹄践踏。
它依然温婉,依然富庶,像一位养在深闺的美人。
但易安知道,这一切终将改变。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五代十国的乱世即将终结,北宋的统一大业正在北方酝酿。
而南唐,这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
就像秋日的蝉,唱得再响亮,也逃不过寒冬。
他在河畔找了一家茶楼,上到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壶龙井,几样茶点,静静看着窗外。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探出头,将秦淮河染成金色。
河对岸的酒肆开始挂起灯笼,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
“客官一个人?”
茶博士端着茶具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脸上皱纹如刀刻,但眼睛很亮。
“一个人。”易安点头。
茶博士熟练地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滚水冲入茶盏,茶叶舒展,清香四溢。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茶博士将茶盏推到易安面前。
“何以见得?”
“口音。”茶博士笑道,“金陵人说话软,客官的口音……硬些,像北边来的。”
易安没有否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
“三十年啦。”茶博士在对面坐下,“我爹就是茶楼的伙计,我子承父业。这秦淮河,我看它涨了三十次水,落了三十次潮。”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事。”
“见得多喽。”
茶博士望向窗外,“三十年前,还是烈祖皇帝在位的时候,那时候金陵城比现在热闹。各国使节来来往往,商船能从秦淮河排到长江口。现在……”
他摇摇头,“现在不行喽。北边后周越来越强,咱们南唐……唉。”
易安静静听着。
茶博士口中的“烈祖”,就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
那个从孤儿一步步爬到帝位的枭雄,那个励精图治、想有一番作为的君主。
可他的子孙,似乎都没有继承他的政治手腕。
“客官知道吗,”茶博士压低声音,“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又病倒了。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
李璟的身体确实不好。
历史上,这位中主皇帝将在两年后去世。
将那个风雨飘摇的江山,交给根本不想接手的李煜。
“郑王殿下呢?”易安问。
“郑王?”茶博士撇撇嘴,“那位爷啊,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脾气太暴。去年在洪州,因为一点小事,差点把副将砍了。要不是陛下拦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弘冀是典型的武将,刚猛有余,怀柔不足。
在乱世中,这种人或许能开疆拓土,但治理国家,需要的不仅是武力。
“那……其他皇子呢?”
“其他?”茶博士想了想,“也就郑王和咱们刚才送走的这位了。其他的要么年纪小,要么……唉,不提也罢。”
易安明白了。
李璟的选择其实很少。
要么选能打仗但不会治国的李弘冀,要么选会治国但不想当皇帝的李煜。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而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李弘冀会在李煜去洪州期间突然病逝,死因成谜。
于是皇位,就像烫手山芋,最终落在了最不想接的人手里。
“客官,”茶博士忽然问,“您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啊?”
这个问题,易安听过很多次。
在太平道时期,那些饥民问过。
在金山寺时期,那些难民问过。
现在,在这五代十国的末年,又有人问了。
“快了。”易安说。
“快了是多久?”
“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
茶博士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易安点头。
他知道赵匡胤将在公元960年黄袍加身,建立北宋。
然后挥师南下,在975年攻破金陵,终结南唐。
还有十五年。
十五年,对于历史只是一瞬,但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是半辈子。
“要是真能太平就好了。”
茶博士喃喃道,“我孙子今年三岁,我希望他能在一个太平世道里长大。不用逃难,不用躲兵,能安安稳稳开个茶楼,像我一样。”
易安看着老人眼中的憧憬,忽然想起李煜说的那句话。
“我来世想当个普通人。”
原来普通人最奢侈的愿望,不过是“安稳”二字。
喝完茶,易安付了钱,离开茶楼。
夜色已深,秦淮河两岸的灯笼全亮了,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画舫上传来丝竹之声,歌女在唱李璟的《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易安沿着河岸慢慢走,思绪万千。
玉佩就在他腰间,想要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千年前的南唐寻找守墓人的痕迹。
对方筹谋跨越千年,目标直指霍乱天下。
天知道这千年时间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可惜……
易安勾起嘴角。
千年筹备?那我就穿梭在东夏千年历史,抓住这狗东西的尾巴,破坏他的筹谋。
就在这时,他不禁想到了李煜,又叹了口气。
历史有其自身的逻辑和惯性,强行改变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就像他在太平道时期,即使知道黄巾起义必然失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那么,他能做什么?
或许,是让李煜在注定悲剧的一生中,找到一点点慰藉。
一点点光亮。
就像中度桥之战,即使无法最终的结局,至少王清将军跟那些忠义之士,为中原百姓续了几十年太平。
正想着,易安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不是玉佩的执念,而是……
守墓人的气息。
他猛地停住脚步,环顾四周。
秦淮河畔依旧热闹,游人如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在这些寻常景象中,易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是阴气的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而且,与他在现代感受到的守墓人气息,同出一源。
易安屏住呼吸,将感知扩散开。
像水波一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变得模糊,世界在他感知中简化成黑白两色,以及……几缕游丝般的黑气。
黑气来自河对岸。
易安立刻穿过石桥,循着黑气走去。
河对岸是金陵城的平民区,房屋低矮,巷道狭窄。
黑气在一处小院前最浓,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依稀可见“纸马铺”三字。
纸马铺,就是卖祭品的铺子。
易安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推门,门没锁。
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打开。
院子里堆满了扎好的纸人纸马,白惨惨的,在月光下格外瘆人。
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正在做什么。
“有人吗?”易安问。
屋里的人影顿了一下,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门开了。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瘦得像竹竿,穿着深褐色布衣,眼睛浑浊,但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客人要买什么?”老者问,声音沙哑。
“随便看看。”易安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些纸扎,“老人家手艺不错。”
“混口饭吃。”老者跟在后面,“客人是给先人办祭祀?”
“算是吧。”
易安走到一个纸人前。
这是个童女模样的纸人,扎得很精致,眉眼生动,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但易安能感觉到,纸人内部有一缕极淡的阴气。
不是普通的阴气,是经过炼化的,类似……养灵。
“这个怎么卖?”易安指着童女纸人。
老者眼皮一跳:“这个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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