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回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金陵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青铜令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傀儡记忆中的画面。
地下洞穴、黑袍人、炼药、童灵……
还有那句“魂魄不稳,天生通灵,真是上好的材料”。
守墓人盯上李煜,绝非偶然。
“定魂玉……”易安喃喃自语。
他取出李煜玉佩的碎片,在夕阳下细细端详。
碎片上的朱砂沁色在光线下呈现出奇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易安闭上眼,将一缕灵力注入碎片。
这一次,他没有探寻李煜的记忆,而是在感知玉佩本身的“灵性”。
玉有灵,尤其是定魂玉这种特殊法器。
它们会记录佩戴者的气息、情绪,甚至……命运轨迹。
灵力如丝,在碎片内部游走。
易安“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这块玉的诞生。
南唐烈祖李昪在位时,一位云游道士献上此玉,说此玉采自昆仑山巅。
受日月精华千年,能定魂魄、安心神。
李昪将玉赐给当时还是太子的李璟。
李璟佩戴多年,直到李煜七岁那年,一场大病险些夺去幼子性命。
御医束手无策时,李璟想起了这块玉。
他将玉佩挂在李煜颈间,奇迹般地,李煜的高热退了,呼吸平稳了。
但从此,玉佩就再没离开过李煜。
“原来如此。”易安睁开眼。
定魂玉不仅稳住了李煜的魂魄,也在某种程度上,将父子二人的命运联结在了一起。
李璟能预感到南唐的灭亡,或许不只是政治判断,更有玉佩带来的灵性感应。
而守墓人,正是看中了这种联结。
他想用李煜的魂魄做药引,炼制某种能篡改命运的邪药。
“必须阻止他。”易安握紧拳头。
但怎么阻止?
守墓人的真身不知在何处,眼前的线索只有这枚青铜令牌。
使用令牌,或许去那个地下洞穴,但那无疑是自投罗网。
还需从长计议才行……
夜幕降临,金陵城华灯初上。
但皇宫内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李璟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在夜间急转直下。
子时,宫中传出消息:
陛下呕血,昏迷不醒。
易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一个小宦官,脸色惨白:“易先生,郑王请您速去崇文殿!”
易安心下一沉,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崇文殿内,灯火通明。
李弘冀站在龙床前,脸色铁青。
几位御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龙床上,李璟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怎么回事?”易安问。
“半个时辰前,父皇突然呕血,之后就昏迷了。”
李弘冀的声音沙哑,“御医说……说脉象已乱,怕是……撑不过今晚。”
易安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李璟的脉搏。
脉象确实很乱,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
但更让易安心惊的是,他在李璟体内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
不是病气,是……邪气。
有人对李璟下了咒。
易安猛地抬头:“陛下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李弘冀皱眉:“除了御医和贴身宦官,没人见过父皇。饮食也都是专人试毒后才……”
他忽然顿住,看向跪在地上的御医:“张御医,今日的汤药是谁煎的?”
一个年迈的御医颤声道:“是、是老臣亲自煎的,绝无问题啊殿下!”
易安的目光落在李璟枕边。
那里放着一块玉佩,不是定魂玉,而是一块普通的青玉。
但玉上缠绕着淡淡的黑气。
“这块玉是哪来的?”易安问。
李弘冀看了一眼:“是前日一个道士进献的,说能安神。我看父皇喜欢,就让他放在枕边了。”
易安拿起玉佩,入手冰凉刺骨。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微不可见的符咒。
聚阴咒。
这种咒法会缓慢吸收周围的阴气,注入佩戴者体内。
普通人戴几天只会觉得体虚乏力,但像李璟这样病重之人。
阴气入体,无异于催命符。
“殿下,”易安沉声道,“这块玉有问题。有人想害陛下。”
李弘冀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易安将玉佩递过去,指着那个符咒:“这是聚阴咒,会吸收阴气侵蚀佩戴者。陛下本就体虚,阴气入体,这才导致病情急转直下。”
李弘冀接过玉佩,仔细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将玉佩摔在地上,玉碎成几瓣。
“查!”他怒吼,“给我查那个道士!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宦官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易安看着地上的碎玉,心中却另有想法。
那个道士,很可能与守墓人有关。
用聚阴咒加速李璟死亡,目的是什么?
让李弘冀顺利继位?
还是制造混乱,为某个阴谋铺路?
“易先生,”李弘冀忽然看向他,“你能救父皇吗?”
易安摇头:“阴气已侵入心脉,我只能尽力延缓,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璟,救不回来了。
李弘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能延缓多久?”
“最多三日。”
“三日……”李弘冀喃喃道,然后猛地转身,“传令,八百里加急,召六弟李煜回京!”
易安一怔:“殿下?”
“父皇最疼六弟,临终前,他们应该见一面。”
李弘冀的声音有些沙哑,“况且……若父皇真有遗诏,也该由六弟亲自接。”
这一刻,易安在这个刚愎的皇子眼中,看到了一丝人性。
或许李弘冀并非全然无情,他只是被权力、被责任、被乱世的残酷逼成了这样。
宦官领命而去。
易安则留在殿内,为李璟施法延缓阴气侵蚀。
他取出银针,在李璟的几处大穴上施针,又以灵力护住心脉。
做完这些,天已蒙蒙亮。
李弘冀一直守在旁边,一夜未眠。
“易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个失败的儿子?”
易安看着他:“殿下何出此言?”
“父皇病重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太子,如果我不需要承担这些责任,我是不是能多陪陪他?”
李弘冀苦笑,“可我是太子,是监国,我有太多事要做。连在父皇床前尽孝,都要挤时间。”
易安沉默。
这就是皇室的悲哀。
亲情在权力面前,往往要让步。
“殿下已经尽力了。”易安只能这么说。
李弘冀摇摇头,没有接话。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李璟苍白的脸上。
这位中主皇帝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
他励精图治过,也纵情享乐过。
他开疆拓土过,也割地求和过。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但或许,是一个尽力了的皇帝。
三日后,李煜还没到。
李璟的气息越来越弱。
第四日清晨,他忽然醒了。
眼睛睁开,虽然浑浊,却有一丝清明。
“重光……回来了吗?”他问,声音微弱。
李弘冀握住他的手:“六弟已经在路上了,父皇再等等。”
李璟摇摇头:“等不到了。”
他看向易安:“易先生……在吗?”
易安上前:“陛下,臣在。”
“那封信……重光看到了吗?”李璟问的是澄心堂暗格里的信。
易安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还没有。臣想等合适的时机,亲自交给殿下。”
李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好。易先生,拜托你了。”
“臣一定带到。”
李璟又看向李弘冀:“冀儿……”
“父皇。”李弘冀眼眶发红。
“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像我了。”
李璟艰难地说,“刚则易折……要懂得……怀柔。”
李弘冀泪如雨下:“儿臣记住了。”
李璟的目光渐渐涣散,他看向殿顶的藻井,仿佛看到了什么。
“江南……好风景啊……”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气息全无。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弘冀缓缓跪地,叩首:“父皇……驾崩了。”
哭声顿时响彻崇文殿。
易安退到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的车轮,又向前滚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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