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澄心殿东暖阁的软榻上。
易安眼皮微颤,意识如沉在深海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檀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接着是听觉。
窗外鸟鸣啁啾,远处隐约有宫人清扫庭院的笤帚声,以及均匀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青纱帐顶,绣着南唐皇室特有的莲花云纹。
他尝试转动脖颈,一阵剧痛从肩头传来,伴随的是四肢百骸如碎瓷重粘般的酸楚。
“你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
易安缓缓侧头,看见周娥皇坐在榻边圆凳上,手中捧着一碗药汤。
她穿着素色宫装,眼圈微红却面带笑意,那份端庄里透出难掩的疲惫。
“娥皇……”
易安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娥皇放下药碗,起身扶他靠坐起来,动作轻柔却熟练。
她将温热的药汤一勺勺喂到他唇边,药汁入喉,带着清苦与甘甜交织的复杂滋味,所过之处竟有温和的暖流蔓延。
“这是陈抟道长配的‘回春固元汤’。”
周娥皇轻声道,“你已昏迷了七日。”
七日?易安心头一凛。
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
紫金山朝阳洞、九幽炼魂阵、守墓人那张苍老阴鸷的脸、引爆传国玉玺的决绝、魂魄燃烧的剧痛……
还有最后,陈抟冲入洞窟的身影。
“李煜如何?”他急切问道。
“官家已苏醒三日。”
周娥皇眼中闪过痛色,“七魄归位,但七煞锁魂咒的余毒未清,陈道长说需静养调理至少百日,期间不可动气,不可劳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官家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你的安危。”
易安默然。
药碗见底,周娥皇取来温毛巾为他擦拭唇角,动作细致。
这时易安才发现自己上半身几乎缠满纱布,左肩处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微光。
“这是……”
“陈道长说,是你体内某种传承触发的自救手段。”
周娥皇指尖轻触他心口纱布外的皮肤,“一朵花影,在吸收你体内的混沌杂质,反哺生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抟推门而入,一身道袍略显凌乱,眼中血丝分明,但神色却透出几分释然。
“比贫道预计的早了半日。”
陈抟走到榻前,双指并拢虚按在易安眉心,闭目感应片刻,“魂魄损伤已修复三成,经脉淤塞疏通了大半,丹田……嗯?”
他忽然睁眼,眼中闪过惊异:“你丹田内何时多了这东西?”
易安茫然。
陈抟不再多言,直接掀开易安腹部的纱布。
只见丹田位置,竟有一团朦胧的乳白色气旋缓缓旋转,气旋中心隐约可见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
“这是……”易安自己也愣住了。
陈抟凝神细察良久,忽然抚掌:“原来如此!玉玺爆炸时,其中蕴含的混乱国运与龙脉精气被镇岳剑吸纳部分,镇岳剑与你心血相连,这些力量在你昏迷时自行沉淀于丹田,竟凝成了一颗‘龙脉道种’!”
他眼中泛起兴奋:“龙脉道种乃天地造化之物,古籍记载唯有身负大气运、又经历龙脉洗礼者方有亿万分之一可能凝成。此物可自行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修为,更能缓慢改造体质,让你更易感应地脉……”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在门外禀报:“陈仙师,蜀州八百里加急军报!”
陈抟神色一凛,接过军报快速浏览,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岷山异动加剧。”
他将军报递给易安,“黑气已蔓延至绵州边界,碧火焚烧了三处村庄,邪道尸体数量增至十七具,且……尸体上发现了时序会卒级令牌。”
易安接过军报细看,越看心越沉。
军报中提到,岷山深处有诡异的震动,似有巨物在地下翻腾。
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死、鸟兽癫狂;而那些邪道尸体死状诡异。
全身精血被抽干,眉心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贯穿伤。
“血祭追踪。”
陈抟沉声道,“时序会以邪修性命为祭,锁定某片区域的气息。他们……在找蜀州洞天的具体位置。”
易安撑起身子,牵动伤势令他闷哼一声,但眼神已锐利如剑:“我必须尽快返回蜀州。”
“你现在这状态,去送死么?”
陈抟按住他,“龙脉道种虽妙,但你魂魄未愈,修为十不存一,至少要调养半月。”
“等不了半月。”
易安摇头,“守墓人分身虽受重创,但本体未损。他在紫金山失败,必会加紧对蜀州地脉的谋划。若让他得逞……”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后果。
蜀州地脉若被时序会控制,中原西南气运将尽入其手。
届时莫说南唐,整个天下都可能陷入混乱。
周娥皇忽然起身,从内室取来一只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南唐皇室玉佩、易安留下的龙脉感应符,以及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珠。
“这是先帝珍藏的‘蕴神珠’。”
周娥皇将玉珠放在易安掌心,“佩戴于身,可温养神魂,加速魂魄修复。陈道长说,配合你的龙脉道种,或许能将调养时间缩短至五日。”
玉珠入手温润,易安顿觉灵台一阵清明,连肩头的剧痛都减轻了几分。
陈抟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五日……或许可行。但这五日内,你需配合贫道行针用药,不得有误。”
他又看向周娥皇:“娘娘,宫中还需加强戒备。时序会虽暂时退去,但暗手未除。那些城东黑血井、城南绿光洞,贫道怀疑是某种阵法的残留节点,需尽快清理。”
“本宫明白。”
周娥皇颔首,“已命工部调集人手,今日便开工填埋清理。只是……”她迟疑一瞬,“秦淮河捞出的人骨已逾百具,是否要彻查源头?”
陈抟与易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查。”易安沉声道,“但要隐秘。时序会行事缜密,不会无缘无故在河中弃尸。那些人骨……恐怕另有蹊跷。”
接下来的五日,澄心殿东暖阁成了易安的闭关之所。
每日卯时,陈抟准时到来,以银针为易安疏通经脉。
九九八十一根银针,每根需注入先天真气,刺入穴位深浅、角度皆有讲究。
易安咬牙忍受着针气游走带来的酸麻胀痛,额间冷汗涔涔。
行针完毕,便是药浴。
木桶中盛满深褐色药液,以九叶还阳草为主药,辅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药力透过皮肤渗入四肢百骸,修复着破损的经脉与脏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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