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处,苏墨远远看着这一幕。
官服还皱着,头发支棱着,眼底挂着通宵后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好……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陛下这一手阳谋,把全天下的穷苦人力都盘活了。不用逼,不用赶,老百姓自己会打破头往上爬。”
“这才是……开民智啊。”
他身旁的芸娘拎着食盒,一脸无奈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当家的,报纸都发出去了,你先吃口豆腐脑?”
“不吃。”
苏墨一把推开食盒,目光仍死死锁在义学门口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上。
“我要看着。看着这群孩子,看着这群百姓……看着大圣朝的骨头里,长出新的筋。”
狂热的气氛没能持续太久。
一阵刺耳的喧哗从街尾压了过来。
“荒唐!荒唐至极!”
“朝廷竟将俸禄编制,授予一群不通文墨的贱民?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数十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读书人,簇拥着一个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的秀才,浩浩荡荡地朝义学门口涌来。
他们大多只考了最低的功名。
在实务恩科变法后,这群人被彻底边缘化,既进不了国立大学,也谋不到像样的差事。
平日里只能在茶馆里高谈阔论,骂一骂新政,也算自得其乐。
可今日这张报纸,彻底戳破了他们最后一层遮羞布。
泥腿子不考科举,也能拿朝廷编制?
那他们这十年寒窗,算什么?
“停!”
领头秀才名叫周文昌。
天工元年恩科改制,正常科举和实务科并行,一年一考,录取名额翻了几番。天下读书人都在欢呼——可他没欢呼。
三次乡试,次次名落孙山。
实务科的考场上,他又是一败涂地。
二十年来他只会摇头晃脑地念四书五经,考卷上憋了半天,也只写出“君子不器”四个字,连最基本的工程单位换算都摸不着门。
朝廷给了两条路,他一条都没走通。
此刻他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他猛地冲到义学门口的招募桌前,双手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那碗浆糊都溅了出来。
“谁许你们在此妖言惑众?”
负责登记的吏部书吏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就被他一指头戳到了鼻子上。
“恩科连开,实务科并立,朝廷一年比一年扩招,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选拔正经读书人!不是让这些泥腿子来分一杯羹!”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在瓷盘上。
排队的百姓被这架势镇住了,纷纷后退。
周文昌见人群退缩,气焰更盛。他大步走到赵栓子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孩子鼻尖上。
“小畜生,你可知《论语》开篇第一句?”
赵栓子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可那双眼睛却直直盯着周文昌,没有躲。
周文昌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怨毒的得意。
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义学门口来回刮擦。
它刺破了清晨的喜悦,也让刚看到一丝希望的穷苦百姓如坠冰窟。
面对这顶“秀才”帽子的重压,满街泥腿子竟被震慑得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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