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严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严蕃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腹捏着一页薄笺。宣纸被他摩挲得发毛,纸上寥寥数语,他已看了不下十遍,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捏着信笺的指尖,泛着一丝极淡的青白。
信的末尾,五个字力透纸背:项云还活着。
信笺的落款处,画着一柄染血的小剑——这是厉凌风的标记。
严蕃认得这笔迹,更认得这标记。
十年前那场血宴之后,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标记,给他送来过一份“事已办妥”的短笺。
那时他以为,项云这个名字,会像无数个被碾碎在权力车轮下的蝼蚁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他偏偏没有。
十年了,那个人的名字像一缕不散的幽魂,时时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那是一双淌着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问他: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严蕃睡不安稳。
他把信笺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干枯的手稳如磐石,盏中茶汤平如镜面,没有半分涟漪。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跳了大半辈子的心脏,正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生疼。
昔年,他还不是首辅,只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侍郎。
在那些皇子夺嫡、朝堂倾轧的旋涡里,他像一条伏在淤泥深处的泥鳅,小心翼翼地活着,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那时候的项云,是武林盟主,是先皇都曾亲口称赞过的少年英雄,锦衣玉带,长剑如虹,站在太子朱炳瑞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匍匐在脚边的虫蚁。
严蕃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他奉当时还是琅琊王的二皇子朱钰锟之命,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项云。
礼单是他亲手拟的,就连措辞,他都斟酌了三天三夜。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盟主堂的台阶下,仰着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从门里走出来。
可项云没有接他的礼单,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回去告诉琅琊王。”那个少年的声音很淡,“武林不涉朝堂之事。他的心意,项某心领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严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
他小心翼翼地循声望去,却看着太子朱炳瑞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折扇轻摇,眼尾扫过严蕃涨红的脸,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严侍郎,你家主子倒是有心。”朱炳瑞笑着,折扇在他肩上点了点,“可惜啊,热脸贴了冷屁股。回去告诉老二,有这闲工夫拉拢江湖人,不如多读几本书。省得父皇考校时,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严蕃的脸烧得通红,却只能躬身应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项云和朱炳瑞的谈笑声,那笑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朱钰锟登基之时,封他做了首辅。
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六部尚书在他面前,都得低头颔首。
可他心里清楚。
只要项云还活着,只要那个人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他费尽心机得来的一切——权柄、地位、这满府的泼天富贵——就都是沙上之塔,水中之月。
项云不死,他心中难安。
“父亲。”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严蕃的思绪。
严仕龙推门进来,一身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右眼的黑色眼罩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衬得那张原本算得上俊朗的脸多了几分阴沉。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严蕃手边的信笺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父亲面色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严蕃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笺推到他面前。
严仕龙接过,独眼扫过那五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项云……”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滋味,“项云这条命,真比磐石还韧。十年前那场血宴没死成,十年后传言他死在青龙会,可又没死成。”
“是厉凌风的信。”严蕃呷了一口温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给我送这封信?”
严仕龙冷笑一声:“他与项云师出同门,十年前反目,如今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鹬蚌相争,他坐收渔利。父亲,何不直接让他出手?”
严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缓缓摇了摇头。
“我何尝不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厉凌风不是你能呼来喝去的刀。为父与他,从来只是合作关系。他帮我,是因为十年前那件事对他也有好处,不是因为听命于我。”
他搁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况且,你可知此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他的剑,是他的谨慎。”严蕃的目光落在信笺上画着的那柄染血小剑上,“十年前他替我做那件事,是因为有十成把握——韩霜刃远游未归,项云对他毫无防备。可即便如此,事后他还是怕了。”
“怕什么?”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