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圣六年二月末,朝堂上的风暴终于席卷而来。
女帝在宣政殿上正式颁下《均田令》的诏书,命天下州府重新丈量田亩,清查隐田,按丁口均分。
诏书一出,朝堂上便炸了锅。
以左相赵崇远为首的士大夫集团当场发难,奏章如雪片般飞入承德殿,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动摇国本,与民争利,有违祖制,每一句都足以让寻常帝王心惊肉跳。
女帝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
朝堂上的反对声浪越发汹涌。
三月初,京中已有士族串联,扬言要联名上书,甚至有人暗中联络各地藩王,试图以宗室之力逼迫女帝收回成命。
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女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三月初三,八百里加急从皇宫发出,直送琅西军大营。
旨意只有短短一行字:着镇军大将军沈千钧即刻班师回京,面圣述职。
消息传开,朝堂上那些叫嚣得最凶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了沈千钧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三战三捷,琅西军的铁骑踏平羌戎三万大军的营寨,打得羌戎败走莽原。
这位从八品御史一跃而成的镇军大将军,手中握着的是一支真正见过血的百战之师。
三月中旬,沈千钧率三千精骑抵达京畿。
女帝命礼部在定安门外设十里长亭相迎,仪仗之盛,仅次于迎接凯旋的亲王。
沈千钧一身戎装,甲胄上还带着西境的风霜痕迹。
他翻身下马,在百官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琅西军的兵符:“臣沈千钧,奉旨班师,缴还兵符。”
女帝亲手接过兵符,当着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封赏沈千钧。
沈千钧班师回朝后,反对《均田令》的声浪,一夜之间偃旗息鼓。
紧接着,女帝又下了一道旨意,召大胤战神秦镇回京述职。
这道旨意一出,朝堂上彻底安静了。
秦镇是女帝的定海神针,沈千钧是女帝新磨的利剑,这两尊杀神同时坐镇上京,谁敢再轻举妄动?
女帝双管齐下,以雷霆手段强行推行《均田令》。
户部、吏部、工部三部尚书同时接到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完成京畿三州的田亩丈量,一年之内推及十五州,三年之内完成《均田令》。
这场震动朝野的改革,就这样在铁与血的威压下,强行拉开了序幕。
沈千钧回京的第二日,便骑马来到陆府门前,下马行礼求见。
他没穿那身从二品的武将朝服,而是穿着冲锋陷阵的盔甲,盔甲上还有刀劈斧凿的痕迹。
只是,他在陆府门前求见,陆渊却没有见他。
陆府大门禁闭,沈千钧在门前等了一天一夜,都没有等到开门。
最后,沈千钧在陆府门前单膝下跪,行礼后上马离开。
陆府阁楼之上,陆渊负手立于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沈千钧离开,目光平静。
陆渊之所以不见他,是为了避免御史的弹劾。
当然,陆渊并不是怕自己被弹劾,而是不希望沈千钧被御史弹劾。
堂堂戍边将领,班师回朝第二天就到国师门前求见,这确实会给那些监察御史攻讦的借口。
陆渊无所谓,但沈千钧才得封大将军三个月,底蕴不够,未必能顶得住文官的攻讦。
现在,沈千钧刚刚得胜归来,女帝肯定不会拿他怎么样。
但结党营私的罪名,很可能会成为未来砍向沈千钧的利刃。
见他,终究是授人以柄。
陆渊索性闭门不见,也算是表明态度。
功高震主,自古难全。
沈千钧的路才刚刚开始,越是风光无限的时候,越要如履薄冰。
……
从坤圣六年三月中旬开始,《均田令》正式推行。
户部的文书如雪片般发往各州县,丈量田亩的胥吏带着绳尺与册簿,走进了世家大族们经营了数百年的庄园。
一时间,天下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暗中串联,有人蠢蠢欲动。
但无论如何,这部动摇了大胤百年积弊的政令,终于还是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距离昭宁公主的产期越来越近。
陆渊推掉所有事情,准备到龙鲤山庄陪产。
离开京师之前,陆渊进了一趟皇宫,没有去承德殿,也没有去长生殿,而是去了东宫。
自从瑞王谋反、傅进锡倒台之后,东宫便冷清了许多。
傅家被清算,太子失去了最大的外戚依仗,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臣子们便渐渐不再往东宫跑了。
如今的东宫,倒像是一座被遗忘在繁华角落里的孤岛。
陆渊踏入东宫偏殿时,看到的是一幅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殿中没有什么太子该读的经史子集,也没有批阅奏章的书案,满殿都是大大小小的机关器物。
墙角立着一架半人高的千机锁,齿轮咬合,层层叠叠。
窗边的案上摆着一艘会划水的龙舟模型,船桨以精巧的连杆与船舱内的齿轮相连。
书案上还有一摞图纸,有机巧物件图纸,有建筑图纸,还有一些像是机关设计图。
太子正蹲在一具外形威猛的机关兽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锉刀,专注地修整着凤翼上的一个齿轮。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随口道:“把午膳放那边桌上就行,孤待会儿再吃。”
陆渊没有出声,只是负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太子又锉了几下,忽然觉得不对,抬起头来,看到是陆渊,顿时愣住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将锉刀藏到身后,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像是个被夫子抓到偷看闲书的学生。
“国……国师怎么来了?”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
陆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道:“孤知道国师要说什么。身为太子,不读圣贤书,不学治国策,整日摆弄这些机关器物,不成体统。”
陆渊看了看这满院的机关器械,淡淡道:“殿下喜欢这些?”
太子咬了咬嘴唇:“孤知道,孤不是当太子的料。孤读不懂那些奏章,也记不住那些朝臣的名字,更不会像母后那样一眼就看出谁在耍心机。可是……可是这些机关,孤一看就懂。”
陆渊看着眼前这个还未到弱冠之年的太子,沉默良久。
太子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女帝的影子,却没有女帝那份凌厉果决的气势。
他蹲在那堆机关器物中间的样子,不像太子,倒像是个沉迷于自己世界的匠人。
“殿下喜欢,便继续做吧。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未尝不是一种活法。”陆渊没有像太师、太傅那样责备他。
太子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陆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
从皇宫出来后,陆渊便收拾行装,推掉一切事情,前往龙鲤山庄。
三月中旬的山庄,梅林已过了花期,枝头只剩零星几朵残梅,倒是溪边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昭宁公主的孕肚已经大得惊人,走路时需要两个人左右搀扶,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她夜里睡不安稳,两个孩儿轮番踢腾,常常折腾到天亮才能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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