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颊比从前丰腴了些,气色倒还好,只是眼皮有一缕疲倦,没什么精神。
只是,当陆渊出现在门口时,她顿时精神起来,撑着身体要站起来。
陆渊扶着她在院中散步。
“先生,”昭宁公主托着腰,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你说他们俩出来以后,会不会也这么闹腾?”
“和你小时候一样呗。”陆渊扶着她,语气平淡。
昭宁公主抿嘴笑了笑,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眉头微微蹙起。
“又踢了?”
“嗯……”她缓了一会儿,才舒了一口气,抓着陆渊的手按在肚皮上,“你摸摸,这小脚丫,都快把我的肚皮蹬破了。”
陆渊的手掌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掌心下传来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踢蹬。
隔着肚皮,隐约分辨出那小小的脚掌的形状。
“定是个皮实的。”陆渊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昭宁公主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先生,你说母后知道后,会生气吗?”
陆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她扶稳了些,继续往前走。
昭宁公主也没有追问。
因为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甚至一想到都会害怕。
她能做的,只是在这一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庄里,握着心爱之人的手,感受着腹中孩儿的踢腾,假装外面的世界与她无关。
……
时间悄然过去,到了三月末。
陆渊原本打算在龙鲤山庄住到昭宁公主临盆。
至于朝堂上的事,《均田令》的推行,让女帝和六部官员去头疼吧。
然而三月二十九那日清晨,一匹快马踏碎了龙鲤山庄的宁静。
马上的人是陆府的一名护卫,表情十分着急。
他滚下马背,踉踉跄跄地冲进庄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家主!宫中急报……太子殿下……薨了!”
陆渊听到这话,目光一凝,立即起身做个噤声的手势。
只是,昭宁公主还是听到了。
她原本正端着一碗银耳羹,听到护卫禀报,手一抖,“啪”的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撑着沉重的身体从里间走出来。
那护卫跪在地上,不敢回话。
陆渊挥手让他退下,扶昭宁公主坐下:“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皇弟……皇弟他……”昭宁公主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猛地抓住陆渊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先生,我要回京。”
陆渊看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知道拦不住她,只得点头答应:“我陪你去。”
香菱迅速收拾了药箱,将安胎丸、养脉丹和几味应急的药材一一装好,又取了一件宽大的素色披风给昭宁公主披上。
三人登上马车,返回上京。
……
这件事很蹊跷,陆渊离京之前,特地去看过太子,身体十分健康。
可是宫中传出的消息却是病故。
不知道和推行《均田令》有没有关系。
陆渊将昭宁公主送回公主府,然后换了一身素服进宫。
承德殿中,女帝独坐于御案之后。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殿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死寂。
陆渊踏入殿中时,女帝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与陆渊对视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陆渊站在殿中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开口:“陛下节哀。”
女帝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的目光越过陆渊,落在殿外那片被素幔遮蔽的天空上,喃喃道:“他昨日还跟朕说,万象神宫顶上的机关凤凰快要做好了,等做好了就送给朕当生辰礼。”
“朕那时候在想,他喜欢这些便让他喜欢吧,当太子未必非要学治国之道,有朕在,替他挡着便是。”
女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
陆渊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站在殿中,以国师的身份,为这场国丧守住了该有的庄重与肃穆。
接下来的几日,整座上京都沉浸在国丧的氛围中。
太子停灵于东宫,百官轮流入宫吊唁。
身为皇姐,昭宁公主也必须进宫吊唁。
只不过,进宫的是假扮公主的婢女晴语。
昭宁公主则是撑着即将临盆的身子,乘马车到宫门外,望着那挂满白绫的宫门,泪流满面。
东宫灵堂中,白幔低垂,烛火摇曳。
晴语低着头,以袖掩面,跪在宗室女眷的队伍中。
她学着其他人的模样,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她的位置离女帝不远不近,刚好在余光能扫到的范围之内。
女帝端坐于灵堂上首,身着素白丧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白绒花。
她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却依旧挺直脊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灵堂中跪着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昭宁公主”身上。
“昭宁。”女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晴语的心猛地一缩。她强撑着镇定,以袖掩面,起身走到女帝面前,跪下行礼:“母后……”
女帝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的肩头,又落在她跪地时裙裳铺展的弧度上。
“你瘦了。”女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晴语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沙哑而虚弱:“儿臣这几日吃不下饭,想起皇弟便……便心如刀绞……”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压抑的哽咽。
女帝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一个母亲在安抚伤心的女儿。
晴语的身体却在这一瞬僵住了。
因为女帝的手指,在她发顶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的抚摸长了一息。
那一息之间,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却让晴语觉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女帝收回手,淡淡道:“下去歇着吧。你身子不好,不必强撑着守夜。”
“多谢母后体恤。”晴语叩首,起身退下。她退出灵堂的那一刻,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女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灵堂外的夜色中,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寒霜。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那串檀木佛珠,眼中闪过一道恨意滔天的目光。
半日后,女帝从东宫出来,踏入“昭宁公主”休息的偏殿,厉声喝斥:“贱婢,跪下!”
“昭宁公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母……母后……”
“母后也是你一个贱婢能叫的?”女帝伸手在她脸上一撕,易容面具扯下,露出晴语的真容。
晴语吓得磕头求饶:“求陛下饶命!奴婢……奴婢……”
“好!很好!我的好女儿,连亲弟弟亡故都不肯来吊唁!真是好!”女帝怒极,掐住晴语的脖颈提起来:“说!公主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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