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从偏殿出来，带着一队禁卫铁骑踏破了长乐坊的宁静。
禁卫直接闯进了公主府，女帝从马车上下来。
门前的公主府护卫见了，吓得跪倒一片。
女帝带着一股怒气，闯进公主府，沿着回廊朝栖梧院行去。
一到栖梧院，女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院中梧桐树下，昭宁公主听到院外传来的声音，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来。
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即便宽松的襦裙也遮不住。
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托着后腰，站起来的动作缓慢而吃力，每一个细微的姿势都透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特有的笨重与小心。
女帝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僵在了原地。
昭宁公主显然也没想到母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女二人就这样隔着半个庭院对视着。
一个满面震惊，一个满眼惶恐。
后面的禁卫跟上来，女帝抬手下令：“退出去，封锁公主府，今日公主府发生的事传出去一个字，府中所有人全部处死！”
禁卫统领立即带着手下退到院门，包围公主府，一只蚊子都不放出去。
“昭宁！你……”女帝终于开口了。
这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声调，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
昭宁公主从小在女帝的威仪下长大，见到女帝盛怒而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双手紧紧护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母后……”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儿臣……儿臣……”
“住口！”
女帝厉声打断了她，迈步走到昭宁公主面前三步处，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那个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又从腹部移回脸上。
“谁的？”女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昭宁公主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朕问你，是谁的！”女帝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院中梧桐的叶子簌簌作响。
昭宁公主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护着腹部的手背上。
她张了张嘴，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女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只觉一股怒火从胸腔中直冲颅顶。
她猛地抬手，想要一巴掌扇过去，可那只手举到半空中，却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昭宁公主闭上了眼睛，将隆起的腹部往前挺了挺，用身体护住了腹中的孩子，准备承受这一巴掌。
那个姿态，像极了一头护崽的母兽。
这让女帝想起了她当年怀太子的模样。
女帝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儿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震怒！
心痛！
不可置信！
她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此刻竟然挺着一个即将临盆的肚子，站在她面前，用这种姿态对抗她。
“好……好得很。”女帝收回手，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朕养的好女儿。”
她转过身，朝院门处沉声下令：“来人！将公主带回宫中！”
昭宁公主紧紧抱着肚子，往梧桐树后缩去，眼中满是惊恐：“不……母后，我不进宫……我不能进宫……”
禁卫上前要把她带走。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厢房中掠出，挡在了昭宁公主身前。
那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穿着一袭素净的青衣，眉心有一个淡淡的净瓶印记，正是香菱。
香菱张开双臂，将昭宁公主护在身后，声音清冷而坚定：“谁都不能把殿下带走！”
“带走！”女帝再次喝令。
两名禁卫便同时出手，朝香菱抓去。
他们都是禁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修为很高，出手迅疾，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香菱身形一转，莲台三叠步法施展开来，如同一片随风飘舞的青叶，从那两只铁爪之间滑了过去，施展慈航斋武学和两名禁卫打了起来。
昭宁公主担心香菱受伤，连忙大喊：“都住手！”
她看向香菱，声音沙哑的说道：“香菱，你不用管我。她是我母后，这是我们母女的事。”
香菱回头看她，眼中满是担忧。
昭宁公主朝她微微摇了摇头，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抹决绝。
香菱咬着嘴唇，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退到了一旁。
但她没有走远，依旧站在三丈之内，随时准备出手。
昭宁公主这才转过身来，正面面对着女帝。
母女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一个满眼怒火与心痛，一个满眼恐惧与倔强。
女帝盯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问道：“朕再问你一遍，孩子的父亲是谁？”
昭宁公主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依旧没有回答。
她的双手紧紧护着腹部，十指交扣，像是在守护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瞒过去吗？”女帝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是我的孩子！”昭宁公主昂着头，眼神无比坚定。
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从前我想争皇位，想让你看到，想替弟弟承担他不该承担的重担。我做错什么了？老师又做错什么了？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我想恨你，可是我不能！现在我只想护着肚子里的孩儿，我什么都不争，你当我不存在，回去当你的帝王，不行吗？”昭宁公主情绪失控的控诉。
她扶住梧桐树的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所以，你恨朕。”女帝看着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恨朕赐死了你的恩师。”
“对！我恨你！”昭宁公主嘶声大喊，发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
“你以为朕不难过吗？”女帝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温恭良是你父皇留下的辅政大臣！朕杀他的那天晚上，在长生殿里坐了整整一夜，看着他那份自陈罪状的奏折，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又怎么样？你终究觉得我的命格威胁到你了。对，你觉得我是你的威胁！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算我是凤凰命格，那也是你生，你若是不想要，生我的时候就该把我掐死！”昭宁公主竭力嘶喊，将心中的怨怼全都宣泄出来。
啪！
女帝一巴掌扇了过去。
昭宁公主捧着肚子坐倒在地，羊水从身下流了出来。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顺着梧桐树的树干缓缓滑落。
“殿下！”香菱惊呼一声，冲上前去扶住她。
女帝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一惊，立即命令禁卫：“拦住她！”
随后，她亲自扶起昭宁公主，往寝阁行去。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管……”昭宁公主疼得浑身冷汗，却仍在挣扎。
“若你想护着你腹中的孩儿，现在就该听我的！”女帝放缓声音，终究还是心疼女儿。
“母……后……”昭宁公主感受到女帝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那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温度。
小时候她做噩梦，母后便是这样将她抱在怀里，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说话。留着力气，把孩子生下来。”女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昭宁公主从未听过的疲惫与柔软。
她抬起头，朝院中所有人厉声下令：“稳妥在哪？准备热水、棉布、剪刀！把寝阁收拾出来，烧上炭火，不许任何人靠近！”
……
寝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初春夜里的寒意尽数驱散。
稳婆是公主府早就备下的，一直住在偏院待命。
此刻被紧急唤来，见到女帝亲自守在榻边，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别磕了，快过来，做你们该做的事。”女帝沉声喝令。
稳婆连忙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检查昭宁公主的状况。
她掀起裙摆看了一眼，脸色便凝重起来：“羊水已经破了，宫口开了，殿下这是要生了。”
她转向女帝，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产房血腥，陛下万金之躯，不宜……”
“朕就在这里。”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容置疑。
稳婆不敢再劝，连忙指挥婢女们准备热水、棉布、剪刀等物。
香菱也在一旁帮忙，将带来的安胎丸化在温水中，喂昭宁公主服下。
昭宁公主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已经白得透明，每一次宫缩袭来，她整个人都会弓起来，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呼。
女帝坐在榻边，握着她的一只手。
母女二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互相传递。
“母后……”昭宁公主在剧痛的间隙，艰难地开口，“孩儿……孩儿会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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