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女帝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有母后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昭宁公主的眼眶又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别哭，留着力气。”女帝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产程漫长而艰难。
直到寅时，昭宁公主终于诞下两个婴儿。
稳婆将两个婴儿抱到她面前：“恭喜殿下，是一对龙凤胎。”
昭宁公主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两个粉嫩的小脸。
那么软，那么暖，那么真实。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痛的，不是怕的，而是欢喜的。
“昭儿……宁儿……”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虚弱至极却满足至极的笑容。
女帝听到这两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说什么。
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浮现当年生下昭宁时的记忆，心中有一种悲痛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女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她望着天边那抹鱼肚白，站了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昭宁公主虚弱的声音：“母后……”
女帝转过身来。
昭宁公主半靠在榻上，怀中抱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恳求：“儿臣知道，儿臣做了错事，让母后蒙羞。母后要罚，便罚儿臣一人。这两个孩子……求母后……”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那个姿态，和昨夜在梧桐树下护着肚子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女帝看着她，沉默了良久，然后俯身去看那两个婴儿。
这两个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微微翕动着，粉嫩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脸颊旁边。
他们的眉眼尚未长开，却已经依稀能看出几分昭宁公主的影子。
女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的小拳头。
那只小小的手竟然本能地张开，握住了她的指尖。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暖。
女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宽恕。
只是直起身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孩子……很可爱。”
门帘落下，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昭宁公主靠在榻上，怔怔地望着门帘晃动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母后这句话，便是最大的恩典了。
香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走进来，见到她哭，连忙放下碗，拿帕子替她擦眼泪：“殿下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
昭宁公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两个孩子的襁褓上。
“香菱，”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你救了我和孩子们的命，两次。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香菱摇了摇头，想说什么，昭宁公主却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说。
“先生他……”昭宁公主心里无比希望孩儿的爹爹能在身边。
“我本想派人出去送信的，但禁卫封锁了公主府，送不出去。”香菱赶忙解释。
昭宁公主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女帝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没有回长生殿，也没有去承德殿，而是径直去了奉先殿。
奉先殿是供奉大胤历代先帝灵位的地方，常年香火不断，烛光摇曳。
殿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肃穆而沉静。
女帝独自踏入殿中，屏退了所有宫人内侍。
她在先帝的灵位前站定，仰头望着那块黑底金字的牌位“建元皇帝之位”。
“陛下。”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昭宁诞下了孩儿，龙凤胎。”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可殿中只有长明灯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殿外春风拂过檐铃的叮当声。
良久，女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奉先殿的那一刻，她的脊背重新挺直如松，面容重新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威严与冷峻。
她又是那个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女帝了。
承德殿中，百官已经等候多时。
女帝踏入殿中，登上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太子薨逝，国丧未过，满朝文武都穿着素服，殿中一片素白。
然而在这素白之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女帝刚刚坐定，左相赵崇远便出列了。
赵崇远是两朝老臣，年近七旬，须发皆白，在朝中威望极高。
当初反对均田令最激烈的便是他，最终在沈千钧和秦镇两尊杀神的威压下才暂时偃旗息鼓。
如今太子一死，这位老丞相显然又有了底气。
“陛下。”赵崇远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臣有本奏。”
“讲。”女帝的声音平淡如水。
“太子薨逝，国本动摇。大胤自太祖开国以来，皇位传承皆以父子相继为祖制。先帝在位时，膝下只有太子一位皇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如今太子已逝，陛下膝下再无皇子。臣敢问陛下，大胤的江山，日后将传于何人？”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太子在世时，无论他是否适合当皇帝，至少他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今太子没了，女帝又没有其他子嗣，皇位传承便成了一个大问题。
女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崇远。
赵崇远也不畏惧，继续说道：“臣以为，陛下当效仿前朝成例，从李氏宗亲中择一贤能之子过继为嗣，立为太子，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便有七八名朝臣同时出列，齐声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又有一批朝臣站了出来。
片刻功夫，殿中竟有过半朝臣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齐声高呼：“请陛下过继宗室之子，立为太子，以固国本！”
那声音在承德殿中回荡，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女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群臣，面色铁青。
她登基六年来，从未遇到过如此整齐划一的逼宫。
太子在世时，这些臣子们各怀心思，互相攻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团结过。
可太子一死，他们便迅速拧成了一股绳，将矛头齐齐对准了她。
女帝的手掌按在御案上，指节缓缓收紧。
她的目光从那些跪地的朝臣脸上一一扫过。
赵崇远、刘临甫、孙正言、周廷芳……每一张脸她都认识，每一个人她都提拔过、重用过、信任过。
此刻，他们跪在她面前，口口声声说着“以固国本”，眼中却闪烁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算计。
他们哪里是为了国本？
他们是为了在新太子的身上，提前押注，提前站队，提前瓜分未来数十年的权柄。
“你们……”女帝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是要逼朕吗？”
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赵崇远抬起头来，面上没有丝毫惧色：“陛下此言差矣。臣等只是为大胤江山社稷着想。先帝在位时，常对老臣说，帝王无私，天下为公。陛下若真为大胤万世基业着想，便该早日定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好一个天下为公。”女帝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朕登基六载，杀过的人有多少，你们清楚。别以为朕换了素服，就提不动刀了。”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女帝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最后化为两个字：“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跪安，鱼贯退出大殿。
承德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女帝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上。
她的目光落在大殿一角的铜鹤香炉上。
青烟袅袅升腾，变幻着形状，时而像山，时而像水，时而像一张模糊的脸。
她仿佛看到了昭宁公主小时候的模样，悠悠叹道：“昭宁……这条路太难了……就遂了他们的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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