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茶几两边有两人对坐交谈。
其中一人是陆渊，另一人则是大胤的战神，天堑关的定海神针，秦镇。
秦镇年过四旬，面容刚毅，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颧骨处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斜贯至耳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帷幔在穿堂风中轻轻拂动的声音。
秦镇伸手端起茶壶，亲手为陆渊斟了一杯茶。
那动作沉稳有力，没有半分多余。
茶汤注入盏中，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国师请。”秦镇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质感。
陆渊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瑞雪毛峰，入口清冽，回甘悠长，却掩不住殿中弥漫的那股沉闷气氛。
秦镇没有喝茶，只是用手指缓缓转动着面前的茶盏，目光落在盏中荡漾的茶汤上，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看向陆渊。
“国师前些日子，可曾见过太子殿下？”
这句话问得突然，却并不让人意外。
陆渊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答道：“见过。”
秦镇的眉梢微微一动，转动的茶盏停了下来：“何时？”
“约莫十日之前。”陆渊的语气十分平静。
秦镇的目光又锐利了几分，像是要从陆渊的眼中挖出更多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国师见太子，所为何事？”
殿中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一静一动。
陆渊抬眼看向秦镇，嘴角浮起一抹凝重，反问道：“秦统领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句反问不卑不亢，既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只是将问题原样抛了回去。
秦镇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陆渊，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突然病故，太过蹊跷。秦某只是想弄清楚，殿下驾崩之前，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
“病故”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时，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质疑，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荒谬至极。
陆渊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缓缓说道：
“我见到太子殿下时，殿下身体康健，精神尚好，并无半分病容。至于为何会突然病故，我也觉得很奇怪。”
秦镇的目光微微一凝。陆渊这番话，既承认了见过太子，又表明太子当时并无异样，既没有推脱，也没有多余的解释，恰到好处地停在了该停的地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殿中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连帷幔的拂动都似乎慢了下来。
良久，秦镇忽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望向殿外。
秦镇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太子殿下虽然不擅朝政，却是个心地纯善的孩子。秦某每次从天堑关回京述职，殿下都会拉着我问边关将士的吃穿用度，问他们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御寒的衣物。”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秦镇转过身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竟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看着陆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国师觉得，本来健康的太子，为什么会突然病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秦镇脸上的刀疤映得格外狰狞。
陆渊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抬眼看向秦镇，目光平静如水：“秦统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陆某。”
秦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陆渊看了许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陆渊的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神识在【十方洞明】命格的加持下，远比寻常武者的感知敏锐百倍。
就在方才，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动静。
那是甲叶碰撞的声音，从宫墙之外传来。
不是寻常禁军巡逻时发出的零散声响，而是大队兵马调动时才会有的密集而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陆渊眉头皱了起来，禁卫异动，而且似乎是从宫门外回来。
出了什么事？
难道公主府那边出事了？
昭宁公主临盆在即，陆渊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待在宫中。
本来想找机会回去，但一直脱不开身。
陆渊察觉到禁卫异动，立即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秦镇拱手道：“秦统领，陆某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今日先告辞了，改日再叙。”
秦镇目光一凝，犹豫要不要拦，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阻拦。
陆渊察觉到他的气息有变化，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刚才两人看似在谈话，但期间的气息、神识、动作，每一处都在试探，在较量。
这是修炼出神识的绝世强者独有的较量方式，每一次开口都在试探。
陆渊发现秦镇的修为，比上一次见，又强了几分。
秦镇也是同样的感觉，而他更加惊讶，因为陆渊的神识强度，已经压制住他。
他在大胤军中号称战神，一身修为早已是真元境巅峰，却在刚才对视的一瞬，感受到了与陆渊眼中透出的极致压迫力。
那不是修为的差距，而是神识意境的差距。
等他回过神来时，陆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之中。
秦镇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手中还拿着那个茶杯，看着陆渊跨出殿门的背影，陷入沉思。
……
公主府。
栖梧院的寝阁里。
昭宁公主躺在榻上，已经迷迷糊糊睡去。
她的面色比生产时红润了些许，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锦被之上，即便在睡梦中，那个姿势也像是在护着什么。
窗前的摇篮里，并排躺着两个小小的襁褓。
摇篮是香菱亲手布置的，铺了最柔软的云锦褥子，边角处用细密的针脚缝了一圈，防止竹篾划伤婴儿娇嫩的肌肤。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露在襁褓外面，小嘴微微翕动着，仿佛在梦中还在吮吸着什么。
他们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脸颊旁边，那小小的手指粉噗噗的，指甲薄得像是一层透明的蝉翼。
辰时三刻的时候，陆渊回到公主府，推开寝阁的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榻上的昭宁公主没有醒，摇篮里的两个小家伙也没有醒。
陆渊跨进房中，看到摇篮里的两个小家伙，呼吸停了一瞬。
他们是那么小，那么柔软，那么脆弱……
他们还有点皱皱的，已经依稀能看出几分昭宁公主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闭着，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也与公主如出一辙。
陆渊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的小拳头。
那只小小的手竟然本能地张开，五根细嫩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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