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女帝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殿角的更漏声滴滴答答的响着,已是三更天。
她方才梦见了承稷。
太子站在一片浓雾里,面容模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和生前一样,带着三分懵懂、七分执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被雾气吞没,只余下一片死寂。
她伸手去抓,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太子便像烟雾般散去了。
女帝撩开帘帐喊道:“来人。”
内侍总管几乎是贴着门缝滑进来的,鞋底在砖面上擦出极轻的沙沙声。
“陛下。”
“传秦镇。”
没等多久,秦镇便从宫外进来。
“陛下。”他站在帘帐外,声音压得很低。
女帝掀开帘帐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颧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眼窝处的阴影便显得更深了。
“阿镇,朕方才梦见承稷了。”
秦镇抬起头,看见女帝的肩胛骨在金丝寝衣下微微凸起,没有接这句话。
“阿镇,青铜门上那四个字……”
“那是承稷的笔迹。”女帝的嘴唇开始颤抖。
秦镇眉头皱了皱,回道:“陛下忧思过重,看错了。那青铜门上的字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人的笔迹。”
“不,就是承稷的笔迹,朕不会认错的。和承稷小时候练字时的笔迹一模一样。”女帝越说越肯定。
“陛下应该多休息,臣待会儿让太医署送一碗安神汤过来。”
“阿镇,你一向都是相信我的,青铜门上的字,定然是承稷写的。他被关在了青铜门后面,只要打开青铜门,承稷就能回来……”女帝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向万象神宫的方向。
秦镇没有接她的话,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疼。
“阿镇,朕一定要打开那扇门,承稷真的被困在里面,他就在等着朕去救他……”女帝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只剩轻微的呜咽。
秦镇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好,只要陛下要打开那扇门,臣就想办法把它打开。”
女帝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片浮萍。
“阿镇,谢谢你,如今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现在还不到四更,陛下再安寝片刻,臣让人送一碗安神汤来。”秦镇看着女帝走回帘帐内,才转身出去,吩咐内侍去取安神汤。
……
第二天。
一辆青帷马车从皇宫侧门驶出,朝长乐坊驶去。
赶车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寻常富户家仆的灰布短褐,唯独握缰绳的手势暴露了他的身份。
那是内侍才会用的手法,四指并拢,拇指内扣,手腕悬着不动,只靠小臂发力。
车厢里坐着的正是女帝。
她今日穿了一身常服,那双眼睛收敛了七分锋芒,却仍有三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马车穿过长乐坊,进了公主府。
女帝下了马车,穿过那条通往后院的小径,进了栖梧院。
昭宁公主的月子已经坐完,气色比月子里好了许多,脸颊丰腴了些,泛着一层健康的粉色。
此时她正坐在凉亭里,喝着一碗银耳羹。
旁边摇篮里,昭儿和宁儿睡得正香。
昭宁公主的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戳弄襁褓中婴儿的小拳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连眉梢都弯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发顶落了一层碎金。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母后……”
昭宁公主下意识的将襁褓拢了拢,身体往摇篮靠过去一些,本能的摆出护崽的姿态。
“让朕看看。”女帝走进凉亭,提了要求。
昭宁公主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女帝让了过去。
女帝坐到摇篮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昭儿的小拳头。
昭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五根细嫩如豆芽的手指蜷曲着,握住了那根手指。
女帝上下晃了晃手指,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昨夜因噩梦挤压在心头的忧思消减了许多。
随后,女帝让内侍送上来两个檀木小盒,递给昭宁公主。
“给两个孩子的。”
昭宁公主接过木盒,打开来看。
盒中躺着两枚玉锁,通体羊脂白玉,锁面上各刻着一个字。
一枚刻着“长”,一枚刻着“安”。
女帝看着两个孩子,目光在两张小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眉眼像你,鼻子和嘴巴……”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女帝越看越喜欢,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生下来不到五斤,小小的一团,朕都不敢抱,怕把你捏碎了。你父皇笑朕,说朕连个孩子都不敢抱。他把你接过去,托在掌心里,说你像一只小猫。”
昭宁公主的眼眶微微泛红,别过头去,看着梧桐树上的花絮。
风一吹,淡黄绿色的花絮便簌簌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细密的雨。
“母后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看孩子吧。”女帝招手让奶娘将两个孩子抱下去。
院中只剩下母女二人,还有一树落花的梧桐。
女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与克制:“昭宁,将两个孩子送进宫去教养吧。”
昭宁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绝不!”昭宁公主坚决摇头。
“送进宫跟在朕身边,有什么不好的?等他们长大了,学了本事,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就连宁儿也能封个郡主。”女帝终究还是想给两个外孙更好的出身。
昭宁公主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欲言又止。
她考虑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倔强的清明。
“母后,儿臣不愿意。”
女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昭宁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儿臣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入皇家的门。”
“为什么?”
“因为儿臣不想让他们像儿臣一样,被至亲猜忌、提防。”昭宁公主迎上女帝的目光,眼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女帝听了,神情一滞。
她当然明白亲生女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明明是母女,但就因为钦天监给公主甄定出了“凤栖梧桐”命格,导致她们母女间生了猜忌和提防。
从六年前测算出“凤栖梧桐”命格开始,昭宁公主一直活在监视里,甚至身边的人都因为她的命格,一个接一个的离去。
她很想恨女帝,但她不能。
她只能恨自己的出身,若不是生在皇家,她便不会遭受这些。
“昭宁,朕也是逼不得已,朕从来都是疼爱你的……”女帝的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
“母后,儿臣从来没有怪过您,但我吃过的苦,绝对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吃一遍。”昭宁公主神情无比坚决。
梧桐花絮飘落,轻得像一声叹息。
女帝看着女儿的眼睛,看着那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梧桐树影。
女帝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朝院门走去,最后留下一句话:“好好照顾两个孩子,若遇到什么难事,尽管进宫与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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