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女帝离开后，昭宁公主叫来府中女官，问道：“国师去哪了？”
女官行礼回道：“国师接到一张帖子，出门去了，说是去钦天监。”
……
钦天监，观星台。
星晷的碎片已经收拾干净，但钦天监暂时还没有修建新星晷的安排。
陆渊登上观星台的时候，楚道衍已经等候多时。
观星台主殿里，炉火正旺，烹得茶汤咕嘟咕嘟的翻滚，蒸腾起一缕缕白雾。
茶香清冽，带着几分苦涩，不是宫中常见的神仙顶，倒像是某种深山野茶。
楚道衍没有穿天机城主的法袍，只穿了一身灰白道袍，须发皆白，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去看，朝茶几对面的蒲团做了个请的手势。
“国师请坐。”
陆渊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目光平静的在楚道衍身上打量。
这一看，顿时感受到一丝奇怪的感觉。
楚道衍的身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在流转。
那气息不是真元，也不是寻常的护体罡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它像是一层薄雾，附着在楚道衍的衣袍表面，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陆渊认得这层气息。
因为它也附着在自己身上。
那是……业力汇聚。
世间之人都有业力，但大部分人身上的业力都很少，根本感受不到。
业力汇聚之人，却是个例外。
陆渊也是在神识修炼成型，加上对《命书》的感悟到了一定层次，才能察觉到这种业力。
而此时，眼前这位天机城主身上便出现了业力汇聚的迹象。
楚道衍似乎察觉到了陆渊的目光，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国师看到了？”
陆渊没有否认，微微颔首。
楚道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缓缓转了一圈，抹去沾在边缘的一片茶叶。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岁，替人甄定天命、推算因果无数。每一次动用天机术数，都是在替别人改命。改得多了，这业力便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穿了一件永远脱不掉的衣裳。”
楚道衍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渊脸上，话锋陡然变得凌厉：“让老夫惊讶的是，国师身上的业力，与老夫相比只重不轻。”
陆渊端起面前那盏茶，品了一口，茶汤入口极苦，苦得舌根都在发麻，但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楚城主邀陆某来，应该不会是探讨因果业力这么简单吧？”
楚道衍笑了笑，将茶炉上的炭火拨了拨。
火星溅起，在夜色中亮了一瞬，转即便湮灭了。
“犬子不才，在观星台上被国师反噬，至今经脉中还留着暗伤。老夫这个做父亲的，总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吃了这么大的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在那平淡的语气下，却透着一抹高傲与霸道。
天机城，隐世宗门中能位列前三的宗门，他作为天机城主确实有高傲的资格。
“听起来，城主是要为令郎寻仇了。”陆渊的语气淡然。
楚道衍呵呵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观星台上回荡，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夜鸦。
“寻仇不至于，就当作是讨教吧。”楚道衍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渊，眼中的平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锋芒：“不知道国师对因果、业力有什么见解？”
“陆某布衣出身，不晓天机，想听听城主的见解。”陆渊将话题抛回去。
楚道衍伸手拿起桌上那一只竹制茶叉，拿在手里，说道：“因果就像这根竹子。”
他双手用力，将竹制茶叉压弯，在竹篾即将折断的时候，才松开了手指。
竹叶猛的弹了回去，在空气中震荡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楚道衍将茶叉放到茶几上，接着说道：“改变他人的命运，便是将这根竹子掰弯。竹子越弯，积蓄的力量便越大。你若能一直按着它，它便只能弯着。但你总有松手的那一天……”
“你松手的那一刻，竹子弹回来。这股弹回来的力量，便是业力。肆意更改他人命运的人，若是处理不好这股反弹之力，便会被竹子打伤。这便是业力反噬。”
陆渊看着那支茶叉，若有所思。
这个比喻粗听简单，细想却极尽精妙。
因果确实像竹子，有弹性，有张力，会在执棋人松手的那一刻猛烈回弹。
陆渊想起自己这些年更改过的命运。
香菱的、沈千钧的、昭宁公主的……每一次改命，都像是在掰弯一根竹子。
用《命书》的力量、用自己的修为、用谋算，将它们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压。但从来没有想过，松手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
楚道衍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说道：“国师身上这身业力，业力劫应当就在眼前了。届时这股反弹之力，”
陆渊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城主的业力，也不遑多让。”
楚道衍神情淡然道：“我天机城传承千年，自有办法承载业力，但你恐怕只能应劫了。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来为犬子寻仇的。这话就多余，深谙天机术数之人，不必自己出手，看着你应劫就够了。”
陆渊目光一凛，知道眼前这人远比他儿子要老辣得多。
“城主把这些话都告诉我，就不怕我寻出破局之法？”
楚道衍摇了摇头，轻笑道：“无妨，能力不足的人才会去考虑阴谋手段，老夫只需坐看国师应劫就是了。或者你可以将这当成是阳谋。你明知道我想要看什么，但你就是没有办法改变这场命运。”
“城主果然与旁人不同。”陆渊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确实是那个有能力执棋的人。
“你也可以将这当成一场天机术数上的博弈，老夫也想看看，你有什么能耐与天争命。”楚道衍眼中满是兴致。
对他来说，无论陆渊能否争赢天，他都感兴趣。
如果陆渊真的争赢了，那他也能从中悟出点东西。
当然，他并不觉得陆渊有能力与天争。
或者说，这世上没有人能与天道抗衡。
就在两人谈话时。
陆渊识海深处，《命书》忽然震动了一下，翻开了新的一页。
片刻后，仿佛有一只天命笔触，在这一页书册中写下一行字迹。
【因果倒悬，业力牵引。】
陆渊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句因果提示出现的时机，对应的人应该就是眼前这位天机城主。
至于这句因果代表的含义，一时间还猜不透。
楚道衍似乎察觉到了陆渊身上气息的微妙变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国师？”
陆渊收回心神，面色恢复平静，朝楚道衍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楚道衍看到这个笑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陆渊的眼神，在刚才出现怔愣的瞬间发生了变化。
在那一瞬之前，双方是在互相审视。
可在刚才那一瞬过后，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猎物。
这是怎么回事？
楚道衍心中疑惑，连忙回想刚才说过的话，思考那句话漏了破绽。
只是，他将所有的话语、言行都回忆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这让他更加困惑了。
陆渊也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淡然笑道：“楚城主其实也不像方才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
楚道衍目光一凝，恢复冷静，回道：“国师也比老夫预想的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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