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上的茶已经凉了。
陆渊起身告辞时，楚道衍没有相送。
这位天机城主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端着那盏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目光落在观星台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线上，神情淡漠得像是一座雕塑。
片刻后，楚千叶从后殿走出来。
“父亲。”
楚道衍抬眼看了他一眼，伸手将茶炉上已经烧干的水壶提下来，重新注入清水，搁回炉火上。
炭火被水珠溅到，发出几声细碎的嘶响。
“都听到了？”
楚千叶点了点头，双手搁在膝上，眼中仍有疑惑。
“孩儿不明白。”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父亲既然看出他业力极重、劫数将至，为何还要当面告诉他？”
“你觉得，为父不该告诉他？”
“孩儿只是觉得……”楚千叶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父亲既然要斩断他的命数，便该出其不意。如今当面说破，岂不是让他有了防备？”
楚道衍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皱纹因为笑容而加深了几分。
“你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奈的语气，“跟为父学了这么多年天机术数，却还是不明白一个道理。”
楚千叶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伸手提起炉上煮开的水，注入紫砂壶中。
楚道衍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从蜷缩的条索变成一片片嫩绿的叶子，在壶中沉浮翻涌。
“天机术数最高的境界，不是算无遗策，而是让人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却不得不往下跳。”
他顿了顿，用清水浇灭炉火，接着说道：
“陆渊身上的业力，不是一朝一夕积累的。他替人改命的次数太多了，每一次改命都是一笔因果债。这些债平日里不会显现，可一旦业力劫降临，便会如同堤坝决口，铺天盖地地涌来。”
“这种程度的业力劫，不是靠防备就能躲过去的。他越是挣扎，业力反噬便越是猛烈。就像一个人陷在沼泽里，不动或许还能多撑片刻，越动沉得越快。”
楚千叶的眉头微微一动，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打着旋儿，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等着他应劫便是？”
“不是什么都不做。”楚道衍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的事，“是要在他应劫的路上，轻轻推他一把。”
楚千叶的目光一凝，压低声音问：“父亲要动用那件东西了？”
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楚道衍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颔首道：“他既然敢伤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这也是他沾染业力的一部分。”
楚千叶的心头一紧：“那是那件东西……很凶险。而且，父亲的计划……”
“只要掌控局势，注意分寸，便不会凶险。”
楚道衍沉吟片刻后，说道：“况且，留着此人，始终是个变数，不如提前处理掉。”
楚千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楚道衍抬手制止了。
“天机城传承千年，历代城主都在与天命博弈。有人赢了，有人输了。输了的，便淹没在时间长河里，不再被人提起。赢了的，便为我族开拓更高的天机术数境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望向窗外那片被灯火映红的京城夜空。
“为父这一生，替人改过无数次命，沾染无数业力。这些业力就像一具枷锁，悬在头顶，已经到了必须卸下的时候。”
楚千叶看着父亲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
坤圣六年五月下旬。
上京的暑气越发重了。
朱雀长街两侧的黄花风铃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树浓绿的叶片，被烈日晒得打了卷儿，无精打采地垂着。
街面上铺着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一串水泡。
梧桐苑中的那株青桐倒是长得极好，树冠如盖，浓荫遮蔽了半个庭院。
树上的知了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陆渊盘膝坐在青桐树下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双手搁在膝上，掌心向天，运转《渡厄经》功法，打算在应劫之前，将当前境界的功法修炼圆满。
真元从丹田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穿过十二正经，汇入奇经八脉，最后归于识海。
这个运转路线他已经走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分毫不差。
然而今日，真元的运转却出了岔子。
起初只是一丝极细微的滞涩，细得几乎察觉不到。
就像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中，忽然出现了一瞬间断流。
只是，以神识仔细探查，却找不出原因。
陆渊重头运转功法，运转到一周天的时候，那股气息阻滞的感觉再次出现。
陆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再次放出神识内视。
随着修炼的进行，身体气息越来越不稳，气血翻涌。
经脉之中，开始出现一种灰蒙蒙的、雾状的、仿佛从虚无中凝结出来的浊气。
这种浊气从身体内部、从骨骼深处、从血肉之中渗透出来，挤压在经脉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
陆渊退出内视，睁开眼睛，仔细回想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思考是什么时候沾染了这种浊气。
只是，回忆了所有事情，都想不到原因。
说是浊气，但陆渊用神识探查之后，并不知道这种浊气是什么。
随后，陆渊尝试运转功法修炼了几次。
越修炼，那股从身体之中渗透出的浊气越来越浓重。
不修炼还好，一运转功法，那浊气便在经脉中淤积。
无论怎么用真元逼都逼不出体外。
……
就这样过了三天。
陆渊一直在尝试解决体内出现的浊气，但都没有成功。
这天午后，从入定中醒来时，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那眩晕来得突然，像是一根针从颅顶刺入，直直贯穿整条脊柱，钉在尾闾骨上。
陆渊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掌猛地撑住蒲团边缘，才没有栽倒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渊这几天进食都减少了，但体内那股浊气有增无减。
这意味着，体内出现的浊气，并不是从饮食中产生的。
到了第五天。
陆渊尝试运转《补天经》祛除浊气，结果失败了。
而且随着修炼加深，开始出现了气血衰败的迹象。
气血衰败，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症状。
不修炼的时候还好，一运转功法，气血衰败就会加快。
体内那股浊气渗透进经脉里，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骼缝隙中爬行，啃噬着骨髓，吸食着气血。
随着一股浊气从丹田深处翻涌出来，陆渊终于压不住体内翻涌的气血，“噗”的喷出一口鲜血。
陆渊撑着气血衰败的身体，从石室出来，撑着墙壁走到书房，全身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
书房中，香菱正坐在窗下缝制一件小衣裳。
那衣裳是给昭儿做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渊的瞬间，手指抖了一下。
针尖刺入指尖。
一粒殷红的血珠从指腹上渗出来，在云锦上洇开一小点红色。
香菱顾不得手上的伤，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迎上去，扶住陆渊的手臂。
“相公……”
陆渊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香菱探了探脉搏，顿时一惊：“相公气血紊乱，不行！我去请师父来。”
她快步去请慈英道姑。
不多时，慈月真人和慈英道姑便随香菱一同过来。
两位道姑先后给陆渊把脉，然后对望一眼。
慈英道姑说道：“这是业力劫。”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