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镇再不多问，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一个时辰后。
神山以东四十里，官道上。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西边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天机城的队伍共有三辆马车、十余名弟子，正沿着官道向东行驶。
打头的那辆马车通体乌黑，车厢上刻着星图纹样，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楚道衍坐在这辆车中，双目微阖，双手搁在膝上，指尖还残留着封禅神光淬炼后的淡金色痕迹。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楚道衍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掀开车帘，便看到了前方的官道上横着一队人马。
整整三百禁卫，分作三列横在官道正中。
打头的是二十名重甲骑兵，马匹披着玄铁马铠，骑士手执长槊，槊尖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骑兵身后是二百余名步卒，手持刀盾，列成方阵，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秦镇立于方阵最前方，面容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冷硬，一身金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天机城主何在？”
秦镇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楚道衍掀开车帘走出来，整了整法袍，站在车辕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三百禁卫，最后落在秦镇脸上，神情十分从容。
“秦统领这是何意？”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惊慌。
秦镇的手掌按在剑柄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楚道衍。
“陛下有旨，请楚城主回行宫一趟。”
“老夫已经辞过驾了。”楚道衍的语气依旧从容。
“陛下问的不是辞驾的事。”秦镇的目光冰冷，态度强硬，只要天机城的人敢反抗，他便敢动手将人全部斩在此处。
“既然不是辞行的事，还有什么事？老夫还有要事要办，等办完事后，再去拜见陛下。”
秦镇目光沉了下来，冷声道：“封禅大典刚刚出了祸事，楚城主就匆忙离开，怕是不妥吧？”
“秦统领这是要强留老夫了。”楚道衍的声音里也透出了一股淡淡的冷意。
“楚城主若心中坦荡，又何惧走这一趟？”秦镇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一个披挂金甲，手按重剑，身后是三百甲士。
一个身着法袍，负手而立，身后是十余弟子。
官道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杨树叶片的摩擦声都似乎轻了下来。
良久，楚道衍忽然笑了。
“秦统领不必如此严肃，老夫随你走一趟便是。”楚道衍没有强行离开，坐回马车里，让马车调头返回行宫。
……
行宫偏殿中，烛火已经燃过了一轮。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新烛，又将女帝手边那盏凉透的茶换成了热茶。
殿门处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
秦镇跨进殿中，身后跟着楚道衍。
楚道衍踏入偏殿时，目光扫过殿中三人，看到陆渊时，眼中透出了一抹深沉目光。
“参见陛下。”他朝女帝拱手一礼。
“楚城主，朕传你来，只为问一件事。”女帝盯着他的眼睛，想要看出点什么。
“陛下请问。”楚道衍的声音依旧从容。
“封禅大典的祭品，按礼制当由钦天监封存。楚城主为何擅自取回？”
楚道衍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玉牒，通体青白，长约一尺，宽约三寸，厚约半寸。
牒身之上刻满了细密至极的纹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牒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随着烛火的摇曳微微波动，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楚道衍的声音平和而坦然，“这便是天机城进献的玉牒，由于大典结束后，出现的天地异象，老夫想查明原因，便打算带玉牒回天机城，开卦卜问。”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取回祭品的事实，又将此事轻描淡写的说成是“调查原因”，让人挑不出大错。
女帝接过玉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玉牒入手温润，带着一种玉石特有的沉实感。
牒身上的纹路细密繁复，乍看像是云纹，细看却又似是而非，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星图。
她看了半晌，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国师，你看看。”女帝将玉牒递向陆渊。
陆渊从窗前转过身来，迈步走到女帝面前，双手接过那枚玉牒。
玉牒入手的瞬间，他的掌心感受到了温润之感，确实是一块好玉。
陆渊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朝玉牒内部探去。
神识穿透玉牒表面看到了玉牒的内部，与其他上品玉石没有多大区别。
陆渊翻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心中思忖，难道这就是天机城的“载业玉牒”？
这么想着，陆渊的手指忽然一滑。
玉牒从掌心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青砖地面上。
啪！
那声音清脆而短促，玉牒骤然碎裂，碎成了两瓣。
殿中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楚道衍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那张从容淡定的面孔上，第一时间露出的表情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制的情绪。
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你！”
陆渊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玉，脸上露出惭愧表情：“楚城主恕罪，手滑了。”
楚道衍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跳动，双手握拳，捏得指节嘎吱作响。
他很生气，恨得牙根痒痒，但没有发作。
他强行保持镇定，说道：“国师无心之失，老夫就不追究了。”
女帝目光好奇的盯着陆渊，陆渊方才那个动作，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失手，分明是故意的。
但她想不到陆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渊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在识海中打开《命书》，翻到楚道衍那一页。
《命书》上，三行命格字迹清晰如昨。
最关键的那个命格【载业玉牒】依旧存在，也就是说，打碎的这块玉牒，并不是天机城至宝，而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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