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行暗自思索的同时,日租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河泥腥气和线香味。灯光昏黄,映着几张面孔。
主位上坐着巴颂,正是一观道此番津门之行的掌坛法师。他闭着眼,手里骨珠不转,似在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一个穿着码头苦力短褂、眼神精悍的汉子快步下来,到巴颂身边低语:
“法师,人接回来了,安置在三号点,没留尾巴。”
巴颂眼皮睁开一线:
“全须全尾?”
“全乎,没受大刑,就是关了几天有点蔫。带队的安南巡捕收了钱,一路绿灯。”
“嗯。”
巴颂鼻腔里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转向对面的慈善会金三掌柜,这人坐在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剥着橘子。
“一切顺利。”
金三掌柜掰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眯眼咂摸完那点酸甜,这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哟,还真放回来了?前两天雷诺那洋鬼子手下闹得可凶,到处抓咱们的人,砸咱们的坛口,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架势。转脸就这般好说话了?”
巴颂的声音低沉喑哑:“闹,是给人看的。好说话,是因为价钱谈拢了。”
“哦?什么价钱,比到手的功劳还重?”金三掌柜来了兴趣。
“功劳?”
巴颂冷笑一声,“对他来说,最大的功劳,是日租界出大乱子,而法租界风平浪静。”
他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木桌上画了一条线,象征海河。
“河神祭,总要有个去处。天后宫是面子,热闹是给活人看的。里子的热闹,得在合适的地方响。”
他指尖重重一点线的下游右侧,代表着日租界与华界交界那片:
“我们答应他,河神醒来,首先登陆的地方,在这儿。动静越大,煞气越浓,越好。最好冲垮一两个码头,淹掉几条街。”
金三掌柜眼神闪烁,迅速明白了其中的算计:
“妙啊!那边乱成粥,这边稳如钟,对比鲜明。还能趁着混乱,借着治安的口子跑去插一脚。
工部局那帮洋老爷看了,自然觉得他雷诺有本事,能镇得住场子。他位子坐得更稳,手也能伸得更长。
咱们嘛,正好施展,各取所需。”
他拍了下手,又想起一事:“啧,那之前折进去的弟兄坛口?”
“弃子。”
巴颂语气淡漠,“必要的代价,也是给他的诚意和功劳。让他对上面有交代,对我们的约束也能松一些。真正内坛的人,他一个没碰,以后也不会碰。”
“原来如此。”
金三掌柜明白这本质上是一场冷酷的利益交换和祸水东引。
日租界和华界出了乱子,就算法租界什么都不做都能得了好处。
他咂咂嘴,忽然问:“那个叫周行的巡捕呢?这小子可是根搅屎棍,坏过咱们好几桩事,之前跟你也提了。这次交易,没把他捎上?”
巴颂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提了。雷诺说,这个人他暂时还有用,要留在手里办事。再说,一条法兰西人养的狗而已,再凶能翻起什么浪?”
金三掌柜冷哼一声,橘子也不吃了:“雷诺倒是护食。”
“无妨。”
巴颂重新捻动骨珠,“等河神归位,津门风水转了向。到时,法租界也好,周行这条狗也罢,若识相,自有他们一份好处。若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只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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