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了挥手，示意墙边的枪手们放松：
“放下，都把枪放下！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我们高卢人的小幽默。一点测试胆识的小玩笑，看把你们紧张的。周探员是自己人，是租界的栋梁！”
枪手们如蒙大赦，垂下枪口，不少人后背已经湿透。
徒手把铜铁捏成渣，这他妈还是人？！
杜邦站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白兰地，将其中一杯推到周行面前：
“你的要求，我可以考虑。福煦道分局探长的转正，没有问题。钟鼎的职位和地盘……涉及一些平衡，需要点时间操作，但我会尽快安排。你是聪明人，也是有能力的人，我喜欢和这样的人合作。”
周行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杜邦。
杜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口酒，又道：
“至于雷诺队长的不幸，你的想法……很有建设性。我会和上面沟通。以后涉及日租界和一些特殊事务，可能需要你多出力。”
“为杜邦先生办事，是我的荣幸。”
周行放下酒杯，态度恭敬，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杜邦先生，我周行在租界卖命这么多年，最大的心愿，除了升职，便是希望能有一天，真正融入高卢文明。
不知……我是否有可能，在未来，获得高卢国籍？雷诺也承诺过我的。”
杜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情微微放松。
有欲望就好！有欲望，就意味着有弱点，可以控制。
想要高卢国籍？
这种虚无缥缈的许诺，正是画大饼、吊着人卖命的好工具！
果然，即使是一个野蛮人也放不下文明的诱惑！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不少，想抬手拍拍周行肩膀，又赶紧放下：
“周，你有这样的志向，很好！法兰西欢迎所有忠诚的朋友。好好干，这一切，都不是梦想！我会为你留意的。”
“多谢杜邦先生栽培。”
周行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心中却冷笑一声：确实不如雷诺，虽然他不需要，但雷诺好歹给真的。
两人又虚伪地客套几句，约定后续细节。
周行告辞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里面隐约传来杜邦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恼怒的咒骂声，以及吩咐手下加强戒备的命令。
周行走出工部局大楼，日头正烈，街上车马粼粼。
他眯了眯眼，没急着回小院，先在附近转了转，买了几个热包子，就着豆腐脑吃了。
又去书店，挑了几本新到的《津门市井志异》、《永定河考略》，都是闲书。
最后才提着一包松子糖，慢悠悠晃回去。
接下几天，日子像是突然被按了慢放。
探长的正式委任状，杜邦那边还在走动，流程没下来。
但待遇和权限，已经打点到位，除开分配了独门小院，局内的卷宗档案，周行要调阅，没人敢拦。
他不急。
租界分配的小院清静，院里一棵老槐，枝叶浓密。周行每日五更即起，洗漱毕，便在槐树下站桩。
不练拳，不打套路，只是静静地站。
二字钳羊马，沉肩坠肘，虚灵顶劲。
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树影在他身上缓缓爬过。
幼蛟盘在槐树高处一根横枝上，学着周行的样子，把自己绷得笔直，像个僵硬的树杈子，不一会儿就泄了气，滑下来，百无聊赖地追自己的尾巴尖玩。
周行不理会它，心神沉静。
拳术之道，要一张一弛，阴阳并济。
他这段时间，从明劲到暗劲，杀人、破局、逃亡、显圣，弓弦早已绷紧到极致。
如今尘埃暂定，正是松弦养力、消化所得的时候。
日升月落，一站一松之间……种种感悟，如同溪流入海，悄然融汇。
他不动，不练，但能感觉到，自己对劲力的掌控越发精微圆融，距离那“一羽不能加”的化劲门槛，似乎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次恰到好处的悟。
白日站桩养神，午后他便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纸笔，整理巡捕房送来的各方消息，勾勾画画。
重点圈出的，是霍元甲和东洋医几个字。
他签了条子，调动总局和分局的人手，以“整理旧案、防范日谍”的名义，开始系统地搜集所有与霍元甲晚年相关的记载和传闻。
特别是关于其病症与治疗的细节，重点追查那位神秘医生的踪迹。
命令下去，机器转动，自有黎文勇盯着。
周行便又回到那古井无波的状态，看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第三日，下午。
周行换了一身宽松的灰布短打，在院中端大枪。
枪是普通的白蜡杆，没装枪头。
他双手握定枪杆尾端，大枪平端，枪尖虚指前方，整个人如同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这不是练招，是练枪意，练那股子中平的稳，和一往无前的势。
气血在周身缓缓流动，枪不动，意已远。
幼蛟觉得无聊，盘在石凳上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
突然。
周行耳朵微微一动。
几乎在同一刹那，院门外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破风声！
“轰！！！”
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院门，连同门框周围的砖石灰尘，如同被巨象正面撞中，猛地向内爆开！
断裂的门栓和碎木如箭矢般激射！
沉重的门板，带着凄厉的风啸，如同一面巨大的拍子，劈头盖脸，直直朝着院中端枪而立的周行猛撞过来！
这一下变故，毫无征兆，暴烈至极！
门板未至，那股刚猛霸道的劲风和杀意，已扑面而来，刮得周行衣袂猎猎作响，院中尘土飞扬！
盘在石凳上的幼蛟骤然惊醒，金红竖瞳猛地收缩，浑身鳞片炸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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