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周行没再外出。
小院清静,他每日五更起,站桩,端枪,调息。
幼蛟趴在槐树上,有时学他,有时偷吃他买回来的松子糖。
日升月落,日子像流动的河。
周行现在不用急,会首那暗面上的手段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要不一个人跑去单挑,自保绰绰有余。
他只需慢慢调查,等到关键线索出现,等会首他们自己跳出来,或他找过去。
巡捕房这头,机器已经转了起来。
孙世林办事利落。
委任状签字的当日下午,光绪三十四年到宣统三年的刑事旧档,便从尘封的库房里搬了出来,堆满周行办公室半面墙。
外籍医生执业登记、教会医院二十年间诊疗记录、津门舆图历次测绘版本……
一桩桩,一件件,以“防范日谍、排查旧案”的名义,陆续调齐。
周行白天在办公室看卷宗,夜里带回小院继续翻。
他看得又快有仔细,手指捻过泛黄的纸页,沙沙声在寂静中持续到后半夜。
幼蛟偶尔外出,回来后就盘在灯下,也不闹,只是小脑袋一摆一摆,竖瞳映着摇晃的灯火,像两粒凝固的琥珀。
周行从光绪三十四年的开始翻。
那一年,霍元甲在津门、盛海连败外国大力士,名震南北。
也是那一年,他开始频繁咳嗽。
租界内注册东洋医师共七人。
宣统元年,增三人。
宣统二年,又增五人。
名单、执业地址、担保人、医疗事故记录……周行一页一页翻过去,将其中几个名字圈出。
宣统二年腊月,一名日籍医师秋山一郎,因涉嫌非法购买尸体、进行解剖实验,被法租界驱逐出境。
档案附有照片,瘦,戴圆框眼镜,颧骨很高。
周行把照片抽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不是他。
继续翻。
宣统三年三月,一名日籍医师渡边淳,因与英租界走私案有牵连,被吊销执照。
档案内无照片,只有一份潦草的口供抄件,称其已离津赴沪。
再往后,民国肇始,日籍医师注册记录骤增,不再局限于法租界,开始出现在日租界开设的私立医院、诊所。
周行把可能相关的名字、地址、执业时间,一一抄录在册。
直到第四日傍晚。
孙世林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封皮发黄的卷宗。
“探长,您让查的,宣统二年至民国初年,日籍医师在津期间死亡记录。我刚从日租界领事馆那边搞到的副本。”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里头有个叫松本的,宣统三年二月,暴毙于日租界寓所。死因是……急性出血热。”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周行:
“卑职调了当年租界卫生处的备案。松本医师,于宣统二年秋,曾为一位华界武术家诊治。那位武术家,姓霍。”
周行没说话。
他翻开卷宗。
日文和法文混杂的死亡证明,一份简短的法租界警察报告,一张模糊的、从死者遗物中翻拍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瘦削,留着八字胡。
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整理档案时顺手记的:
“松本次郎,东京帝大医学部毕业,宣统二年至津,于日租界寿街开设松本诊所。霍元甲病笃期间,曾应邀请脉三次。诊所于松本死后关闭,无继业者。”
周行看着那行字。
应邀请脉三次。
霍元甲死于宣统二年八月。松本次郎,宣统三年二月暴毙。
前后隔了半年。
死了?
查了半天,那个医生已经死了?
他轻轻把照片放回卷宗,合上封皮,放进抽屉,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法租界华灯初上的街景,霓虹灯次第亮起,电车铛铛驶过,黄包车夫拖着长影跑向夜里的生意。
“查。”
周行说:“把他来华国之前的底细,他在东洋的行医记录,他接触过的病人、同行、社会关系……所有能查到的,都要。”
孙世林应了声“是”,退出了办公室。
插花地的事,周行没特意去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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