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身后半步,立着个沉默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灰白短发,黑色西装,站姿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苏菲顺着周行的视线扫了一下,轻声道:
“让·皮埃尔。我的新顾问。”
周行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蹭着地板,吱呀一声。
“换了个哑巴?”
苏菲先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然后嗔怒道:
“你除了身手狠辣,嘴也很毒呢。”
周行扫了一圈屋里,地方倒是雅静,但布局简单,桌具简陋,不像这女人会来的地方。
“怎么选这儿?”
苏菲把鬓边碎发掖到耳后,唇角轻抿:
“我常来。这里的味道很好。”
这时门帘一挑,进来个端茶盘的年轻人。
布衫洗得发白,袖口挽了两折,将一套刚换洗过的茶具、一碟花生杏仁,一样样摆在桌上。
摆好碟子,他微微欠身,退出门外,带上门。
周行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桌上那套粗陶茶具。釉色不匀,口沿有磕,是用了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地方,一看就是口口相传,靠手艺吃饭的老字号,不熟的人很难找到这个地方。
“你对津门倒是熟。”他说。
苏菲没接这句。她倾身,为他斟茶。
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脆生生的手腕。茶汤橙红,杯边凝着细密的水汽,衬得她肌肤越发白嫩。
“神秘的东方文化,”
她把茶盏推到周行手边,“我从小就喜欢。”
她叠起双腿,裙摆滑落,露出半截光滑的大腿。灯光下,皮肤像顶好的缎子。
“今晚这身,可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我喜欢。”
周行端起茶,瞥了她发间那支簪子,青玉坠子,米粒大,斜斜插在髻侧。
“簪子,”
他说,“插反了。”
苏菲手指一顿。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指尖触到那支簪子,随即垂下眸子,眼角带笑。
“是么。”
她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插好,指尖理了理鬓发。然后抬起眼,看着周行。
“现在呢?”
周行没答。他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盏。
窗外,夜航船拉响汽笛。
苏菲也不追问。
她把茶壶放回桌垫上,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搁在桌面,压在自己掌下。
“你托我查的那几年。”
周行看着她。
“光绪三十四年到民国三年,津门开过诊所的东洋医生。
领事馆卫生处、工部局医务署、日租界厚生会,拢共筛出三十几个名字。”
她把那张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这里面有几个人,对不上。”
周行没接话。
苏菲把纸又推了半寸。
“有的暴毙,有的失踪,有的被驱逐之后下落不明。”
她看着周行,轻声道:
“有意思的是,这几位,在东京读书时,都是同一个学会的会员。”
周行这时才伸手,抬起苏菲的手掌,轻轻放到一边。然后把那张纸拿过来。
方纸还带着掌心的温热。
七个名字。
他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把自己在档案室抄录的那份名单过了一遍。
松本次郎,渡边淳,高桥良介……
加藤正雄……
他视线停住。
档案里没有加藤正雄。他抄的那份名单上,宣统二年至民国三年,租界注册的东洋医师里,没有这个人。
周行抬眼。
苏菲迎着他的目光,舌尖轻轻舔了舔下唇:
“加藤正雄,民国三年九月失踪。当晚他的诊所失火,遗体没找到。”
“日租界厚生会的档案里,没有他死亡或离境的记录。工部局这边,根本没他这个人。”
周行看着她:
“你从哪儿查到的?”
苏菲从手袋里取出第二张纸,搁在桌面。
“加藤正雄失踪那年,他诊所里有个帮工的华人老头,姓郑。郑老头去年才死,他女儿清理遗物,从箱底翻出这张纸,压在黄历下面,压了十四年。”
周行接过。
是手抄的东洋文通讯录,字迹工整。抬头印着一枚圆形徽章,一个交叠的手术刀与蛇杖。
这洋妞神通广大啊,短短几天的时间,连这种线索都能找到。
“杏林同研社。”
苏菲轻声道:
“津门支部。大正元年设立。支部长是松本次郎。成员人数不确定。但……”
“你方才看过的那七位,都在这里头。”
周行低头看那张名单。
七个名字,七个执业地址,七个到津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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