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看向陈旺。
这是一张清淡的脸。十七八岁,眉眼干净,像刚洗过的瓷器。
陈旺面色如常,轻声道:
“他说,那条龙,是他先找到的。肉身可以留给您。灵性他收回。从此各走各路。”
周行眉梢一挑:“如果我不肯呢。”
“若您执意不肯……”
陈旺道,“他只好把这段见闻,拿出去与津门父老们说道说道。租界各处,也当有所耳闻。”
周行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先看向桌子上的菜。
头一道九转大肠,烧得红亮,油润润地码在青花盘里,酱汁浓稠,挂得住筷头。
二一道爆三样,猪腰猪肝猪里脊,薄芡匀裹,蒜香冲鼻。
三一道糟熘鱼片,鱼片雪白,木耳翠绿,糟卤的香气混着黄酒的醇,不冲,温温润润地漫开来。
居中一盅清炖狮子头,盖子掀了半边,汤色澄黄,几颗枸杞浮在上头,像水面上泊着的小灯笼。
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招牌菜。
先吃菜吧。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大肠,筷头一沉,汁便挂了上去。
入口是甜的,紧跟着酸,酸里裹着咸,咸里头才慢慢透出辣。肠子洗得干净,韧而不老,嚼几下,满口油香。
爆三样热得正好。
猪腰片得薄,花刀打得不深不浅,刚断生,脆。猪肝嫩,舌尖一抿就化。里脊最见火候,不老不柴,还挂得住那层薄芡。
糟熘鱼片,他先喝了一口汤再动筷子。鱼肉嫩滑,他筷头轻轻一沉一挑,一整片稳稳送进嘴里。
周行吃得慢条斯理。
陈旺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站在兰草边上等待。
周行不停点头,味道甚合心意,筷子下去,夹起来,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动作连贯,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见狼吞虎咽,但几筷子下去,菜就见了底。
感觉有了个三分饱,周行搁下筷子,拿起方巾擦了擦嘴。
“好菜,地道。”
周行惬意地说道。
陈旺微微欠身:“您满意就好。”
周行看着这个异常平静的年轻人。
自己和苏菲见面,会首的人却能堵个正着,这是对他的警告啊,警告他一直在会首的视线之中。
但他此刻对这个年轻人更有兴趣,这慈善会的人都不怕死吗?还是被邪术操控着?
“你替他传这种话,”
周行说,“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怕。”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您不会。”
周行来了兴致:“怎么,我看着像心慈手软的人?”
陈旺轻声道:
“您杀了我,会首先生也不会来。他只会再派另一个人来传话。”
“您杀不完的。”
周行看了他片刻,笑了:
“没有我杀不完的人。”
然后话锋一转:
“你是津门人?”
“北仓。”
陈旺也笑了,“光绪三十三年,海河发大水。北仓淹了七成。”
“我趴在木板上漂了三天。饿得快死的时候,他把我捞上来。”
“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教我认字,还给我找了这份营生。”
“周探长,会首先生常说,人活一世,总要有个怕处。”
“我挺幸运的。找到了。”
周行看着那个笑容。
清淡,平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你却怕他?有意思。
“你替我给他带句话。”
陈旺垂手恭听。
周行道:“我可以在租界工作,可以跟雷诺暂时合作。”
“但东洋人,我不合作。”
“邪道,我也不合作。”
“他要是还想活,就在阴沟里躲好。”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动他制服的下摆。
“敢露头……”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制服领口。
“我一刀斩了他。”
陈旺微微欠身。
“话一定带到。”
周行收起桌上的发簪,不再回头,走出雅室,一步步下楼。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