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还没走到底，楼下醒木拍桌的声音传来。
“啪！”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子，拖着津门特有的尾音：
“上回书说到，海河龙王三太子，八百年前走水入海，从此护佑一方，风调雨顺……”
周行脚步一顿。
腕上，小河神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它却执拗地探出半个脑袋，竖瞳闪了闪，似乎在辨认那个说书老头的声音方位。
楼下大堂不大，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茶客。
靠墙的方桌后头，一个穿灰布大褂的干瘦老头正捋着山羊胡，面前醒木、折扇、白手巾，一样不缺。
“……这八百年太平无事，偏到了咱们民国十六年，出事了！”
有茶客起哄：
“出嘛事？龙王爷娶小老婆了？”
满堂哄笑。
老头不恼，折扇一展，啪地又合上：
“娶嘛小老婆！前几日河神祭，有人亲眼见着……”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四下里一扫。
“一条青龙，从海河中央破水而出！头上长角，颌下生须，四爪踏浪，鳞片跟碧玉似的！”
茶客们静了一瞬。
腕上，幼蛟的尾巴轻轻拍了他一下。
周行没低头，嘴角轻动。
“真事儿假的？”
“嘛叫真事儿假的？天后宫广场上站着三千多人，都瞧见了！”
老头折扇一指窗外：
“那日我外甥媳妇的娘家兄弟，就在码头扛货，离河不到二十丈。
他说那龙跃出水面，足有三丈来长，水花溅起来，跟下雹子似的！”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龙背上，是不是还站着个神仙？”
“我知道！背上那神仙，掏出手枪砰砰两下，打下一只夜蚊子。您猜怎么着？那蚊子是东洋来的！不让过华国的河！”
全场哄堂大笑。
老头却捋须不语，眼睛眯成一条缝。
满堂茶客都盯着他。
半晌，老头才慢悠悠开口：
“这书啊，今儿就到这儿。欲知后事如何……”
醒木高高扬起。
他目光像是不经意间往楼梯口这边扫了一下。
然后……
“啪！”
“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嘘声。
老头笑眯眯地收醒木、折扇、白手巾，浑然不理会茶客们的起哄。
嘘声中，周行抬手，把腕上那个不安分的小脑袋按回去。
幼蛟不服气，左扭右扭，尾巴噼啪乱甩。
“说的是我。”
“知道。”
“说我是龙王三太子。”
“嗯。”
“八百年前就护佑一方了。”
“嗯。”
“他说你是神仙！”
“嗯。”
它安静片刻。
“那个老头，讲得还行。”
周行没忍住，笑意更深。
八百年前，你不一定有蚊子活泼呢。
幼蛟在他腕上转了两圈，尾巴轻轻拍了两下，不再吭声。
周行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日租界。樱白医院。
静极思动。自己该活动一下了。
他推开茶馆的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河的水腥气，和远处码头隐约的汽笛。
“周先生。”
突然，他右前方一道声音传来。
“听说你在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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