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周行推开巡捕房办公室的门,就闻见一股焦糊味。
孙世林站在屋里,脸色发白。
办公桌上堆着几摞烧得焦黑的纸,边角还在冒青烟,灰烬飘得到处都是,落在他肩上、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叶子上。
“探长……”
他声音一阵发紧,“昨夜里走水了。档案室那边……您要的那批卷宗,烧了一多半。”
周行走过去,翻了翻那堆黑灰。
是霍元甲那几年的旧档。
光绪三十四年到宣统三年的刑事卷宗、租界医生执业登记、教会医院的诊疗记录,还有一些药品取用记录。
他让孙世林从各处调来的,都在这里了。
有些烧透了,一碰就碎成黑片。有些只烧了边角,中间还能看见几行字。
他拿起一页,纸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半行“松本次郎,宣统二年……”
再一碰,那几个字也碎了,变成黑粉落在指缝里。
孙世林在旁边低声道:
“值夜的说是电路走了火。但我去看了,那屋的线路是新的……”
周行没说话。他把那页纸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法籍巡捕探进头来:
“周探长,杜邦先生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
杜邦的办公室。
雪茄味依旧浓郁。
杜邦坐在大办公桌后头,精神比上次更好。
脸上泛着油光,领带系得规整,袖扣是新的,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
“周探长,坐。”
周行坐下。
杜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推过来。
信封鼓着,没封口,边沿露出几张大票子的边。
“这是你这个月的。”
杜邦说,“提前发放!插花地的铺子,孝敬得很规矩。”
周行看了一眼,没动。
杜邦靠在椅背上,点起一支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周探长,”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满意,“你干得很好。当初让你接钟鼎的位置,我没看错人。”
周行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杜邦又吸了口雪茄,把烟灰磕进缸里,接着说道:
“日租界那边,最近服软了。”
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是自己心里那点得意压不住,浮上来了。
“宫岛街那几家商社,主动来找我。说要合作。开出的条件……比插花地还厚。”
周行若有所思。
杜邦继续道:“你在插花地打的那几场,挖下来几块肥肉。后来的雷诺督察遭遇不幸……再到你现在查的案子,日租界那帮人,终于知道法租界不是好惹的。”
他指了指周行。
“这都是你的功劳。”
周行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杜邦话锋一转。
“但是,周探长。”
他把雪茄搁下,声音压低了些,“租界有租界的规矩。日租界服软了,就差不多了。不能逼得太急。”
他看着周行。
“上面的人,工部局的董事,领事馆那边都说了,可以了。控制一下。别搞到鱼死网破。”
周行看着他:“杜邦处长的意思是?”
杜邦又靠回椅背,拿起雪茄,慢悠悠吐出一口烟。
“你最近在查的那些东西,可以停了。”
周行挑眉。
杜邦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也不想知道。但你查的那些人,不管是谁,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他们服了。该给的给了,该让的让了。”
“再查下去,惊动他们上面的人,把现在这点好处闹没了,对谁都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
周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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