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从报社出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太阳。
约莫九点多了。
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团软软的东西。幼蛟动了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醒了?”
那坨东西扭了扭,表示“微醺”。
周行无语了一下,不知道这又是哪里学来的词。
他捏了捏小河神的肚皮,往巡捕房方向走。
太阳晒在后脖颈上,有点烫。街上人多了,黄包车跑来跑去,早点摊的油条味飘过来。
他走得不快,手插在兜里,揉搓着那团软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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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巡捕房,灰白色三层楼,门口站着两个安南巡捕。
见周行过来,两人脚跟一并:
“周探长!”
周行点点头,往里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法籍巡捕、华捕、便衣、文书,抱着卷宗的,拿着文件的,脚步匆匆。
见他进来,有人点头,有人让路,有人低声打招呼。
周行一路走过去,进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向阳,窗户开着,阳光铺了一地。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旁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孙世林已经来过了,茶是刚沏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
换作以前,这个点他要是还没到,值班的安南巡捕早就记他名字了。
三级华捕,天天点卯,迟到一刻钟就得挨骂,迟到半个时辰,这个月的赏钱就别想要了。
那时候刚穿这身皮,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站在走廊里等分派任务,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站得腿都酸了,那些法籍巡捕从他身边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他九点四十进门,门口的人立正敬礼,走廊里的人点头让路。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来,没人敢问。
孙世林那杯茶是热的。他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
七点?
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周行会这个点到,只是提前把茶沏好,放在桌上。凉了,就再换一杯。
周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烫嘴,香味清淡。
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按了按桌上的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
孙世林进来,垂手站着:
“探长。”
“马贵呢?”
“在下面。我让他上来?”
周行点头。
孙世林退出去,门刚关上,又开了。
马贵进来,步子迈得很大,到了桌前才站住,脚跟一并:
“探长!”
周行指了指椅子:
“坐。”
马贵正襟危坐,面色看上去红润许多。
周行看着他:“查得怎么样?”
马贵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探长,您让查的那几个东洋医师,松本、渡边、加藤、田中他们当年在租界开诊所的时候,雇过不少人。华人帮工、护士、翻译,还有跑腿的。”
他翻了翻本子:
“有一个姓郑的,当年在松本的诊所当帮工。松本死了之后,他去了英租界,在一家洋行看门。现在还活着,七十多了,脑子还清楚。”
“还有一个姓刘的,给渡边当过翻译。渡边失踪之后,他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就在河北那边。”
马贵顿了顿,压低声音:
“加藤那边,有个护士。当时是华人,后来嫁人了,夫家姓王,现在住……”
他往前凑了凑:
“日租界边上。”
周行抬眼看他。
马贵点点头:
“就在樱白医院附近。”
周行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马贵静静候着。
过了一会儿,周行开口:
“这几个人,都还活着?”
“活着。”
马贵说,“郑老头每天还在洋行门口坐着,刘掌柜的杂货铺天天开门,王家的女人隔三差五去菜市场。”
周行靠回椅背:
“先别动。盯着就行。看看他们跟谁来往,去过哪儿。别惊动。”
马贵点头:“明白。”
周行看着他:“人手够吗?”
“够。”
马贵说,“之前您赏的钱,弟兄们都记着。有事喊一声,跑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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