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在院里拉了把藤椅坐着,从傍晚坐到深夜。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幼蛟从他兜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又缩回去。
来回几趟,见他不理自己,终于忍不住问:
“你在想什么?”
周行在想宫宝田那句话。
线索全断的那个瞬间,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算了。”
就那一闪念。
虽然一闪即逝,但他心里那些绷得太久的东西,忽然松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霍元甲的银镯。
镯子冰凉,沉手。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海河回来之后,看着是松了几天,动静结合,默默站桩消化。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霍元甲的镯子就在腕上,那个执念一直在催他。
他没有主动去想,但潜意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他以为自己在完成执念,但不知不觉,完成执念本身,也成了一个执念。
他的机缘,也成了他的枷锁。
他又想起更早的事。
心里积压的这些事,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是从他穿过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上辈子那些记忆,这辈子的经历,中间隔着一百年的落差,隔着完全不一样的江湖。
他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一直都有种疏离感,他从没有真正融入这个时代。
刚穿过来,原身之死就藏着危险。
之后接二连三,从没停过。
百花楼,俱乐部,慈济所,鬼市,河神祭,樱白医院……
一件接一件,一桩接一桩。
他一直在追,一直在赶,一直在查。
他不敢停下来。
这个时代,停下来,就会被吃掉。
但跑到现在,他发现一个事:
他跑得越快,追得越紧,心里装得越多……
离那层窗户纸就越远。
“皮毛要攻,筋骨要松;节节贯穿,虚灵在中。”
但精神不松,筋骨怎么松?
心意不空,虚灵怎么在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行哈哈一笑,把小河神揪出来,像拉面条一样,把这小东西揉搓摆弄。
“走了。”
周行道。
“去……哪?”
幼蛟被揉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道。
“出去走走,带你看看,津门真正的江湖。”
周行要看看这个他待了几个月,却从没真正看过的世界。他要真正融入这个时代,感受这个时代的呼吸。
这就是他突破化劲的路。
周行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帆布包,把宫家的短刀、雷诺的细剑、那几本笔记、还有那封没拆的推荐函,一样一样放进去。
然后对着听到“出去玩”正有些兴奋的幼蛟道:
“张嘴。”
“咕咚。”
帆布包丢进小河神的肌囊。
周行揣着幼蛟,推门而出。
天还没亮,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个月的院子。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
第二天早上,巡捕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周行被停职了。
先是办公室的孙世林发现的,他来上班的时候,门开着,但人不在。
桌上放着一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写着四个字:请假,归期不定。
孙世林愣了愣,把那把钥匙收进抽屉里。什么也没说,继续擦桌子。
然后是走廊里。
两个华捕站在窗户边抽烟,看见周行的门开着,人不在,对视了一眼。
一个说:“走了?”
另一个说:“走了。”
“真走了?”
“真走了。”
“那位置……谁接?”
“不知道。反正轮不到咱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各自走了。
然后是食堂。
几个安南巡捕围在一桌吃饭,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那个姓周的,被停了。”
另一个嗤笑一声:“早该停了。华人探长?什么玩意儿。”
第三个说:“他得罪的人多了。日租界那边、工部局那边、还有杜邦先生那边。早就有风声。”
“那他现在人呢?”
“谁知道。可能躲起来了,可能跑了。”
第一个又嗤笑一声:“插花太岁?插花泥鳅还差不多。”
几个人笑了一阵,继续吃饭。
然后是大门口。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