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市出来,周行往东走。
天边那层黑慢慢褪下去,变成灰白,又变成青灰。
天色渐明。
半个时辰后,他走到了袜子胡同。
前面热闹起来了。
锣鼓声,叫卖声,小孩的笑声,混成一片,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天后宫到了。
离年关近了,天后宫那边腊月庙会快开了。
宫前广场上已经搭起棚子,唱戏的、耍猴的、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拉洋片的……挤了半条街。
人声嗡嗡的,锣鼓点子震得人耳朵痒。
旁边一个摊子上,炸年糕的油锅滋滋响,糖炒栗子的甜味混着油烟,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周行看了一会儿,往里走。
前面有个摊子,围了一圈人。
周行走过去,站在人圈外头往里看。
摊子上挂满了面具,青面獠牙的、红脸长须的、白面书生的,什么都有。
最显眼的是两个。
一个龙头面具,金鳞青角,须发怒张,威风凛凛。
旁边插着个木牌,写着海河龙王四个字。
另一个是傩面,青面獠牙,额头画着一个判字。
木牌上写着津门判官。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坐在小凳上,眯着眼看人,也不吆喝。
幼蛟从他兜里探出脑袋,竖瞳瞬间瞪圆了。
“是我!那个是我!”
周行低头按了按它。
“别动。”
幼蛟扭来扭去,尾巴甩得噼啪响:
“就是我就是我!那个龙头,跟我一样!”
周行看了一眼那个龙头面具,又看了一眼幼蛟。那面具确实有点像,青鳞,独角,怒目圆睁。
但幼蛟现在缩在他兜里,筷子粗细,软塌塌一团,哪有半点龙的样子。
“不像。”
他说。
幼蛟急了:
“像!我变大就像了!”
周行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个津门判官面具。傩面涂着青黑红三色,眉眼狰狞,嘴角咧到耳根。
旁边一个老太太正在挑面具,手里拿着那个判官,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多少钱?”她问。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咧嘴一笑:
“两毛。”
老太太咂咂嘴:
“这么贵?一个纸糊的玩意儿。”
摊主不乐意了:
“纸糊的?您仔细瞧瞧,这纸是桑皮纸,糊了八层,漆是桐油调的,防水防火。您挂家里,镇宅辟邪,保一家平安。”
旁边一个青皮凑过来,撇撇嘴:
“老太太你可别上当,报纸都说了,那个劳什子津门判官,是邪教的人,已经被洋人剿灭了。”
“放你娘的屁!”
摊主还没开口,老太太先骂出声了:
“洋人的话也能信?他们巴不得把咱华国的英雄都抹成黑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帮腔:
“就是!那判官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青皮小子,你收了洋人多少钱?”
青皮脸一红,梗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钻出人群,跑了。
老太太呸了一口,摸出两毛钱,把面具买走了。
周行站在摊边上默默看着,心里想到:
买回家,挂在门上,当个辟邪的物件,也挺好。
“这个多少钱?”
周行指着那个海河龙王的面具。
摊主一看又有生意,嘿嘿一笑:
“五毛。”
“拿一个。”
周行丢了一块给摊主,把面具塞进怀里。
刚放进去,他就感觉怀里一凉,幼蛟钻了过去,盘在面具的龙角上。
“这是给谁买的?”
幼蛟问道。
“给你买的小玩具。”
“玩具!”
周行笑着拍了拍怀里,继续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又围了一圈人。
一个耍猴的老头,敲着锣,指挥猴子翻跟头。翻一个跟头,观众就扔几个铜子。
那猴子穿着红布褂子,翻完跟头就捧着锣转圈讨钱,逗得人直乐。
幼蛟意念传来,带着点骄傲:
“周行,你比他翻得好!”
周行翻了个白眼。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有人盯着他。
转头一看,旁边有个面容姣好的妇人,抱着小孩看猴戏。
那孩子三四岁,正歪着脑袋看他,手里攥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是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周行低头看他。
那孩子也看他,眼睛圆溜溜的,眨都不眨。
然后那孩子把糖葫芦往他嘴边递了递。
周行一愣。
那妇人吓了一跳:“哎呀,这孩子……”
周行摆摆手,对孩子眨眨眼,笑着说了句“谢谢”。
刚要走,幼蛟的意念急急传来:
“你不要!我要!”
周行脚步一顿:
“要什么?”
“糖葫芦!”
周行低头看了看那孩子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自己的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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