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姓张,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洋火胰子。
他领着周行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着枯藤,地上是青石板,踩上去咯噔响。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都模糊了,隐约能认出两个字:
“一壶”。
周行跟着老张进去的时候,里头正热闹。
七八个人,围着两张桌子。
有扛包的,有拉车的,有卖鱼的,还有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看着窗外。
墙角摆着个泥炉子,炉上坐着把铁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雪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布内衬。
他手里捏着把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嘬,眯着眼,像在品什么。
老头熟门熟路,往里喊了一声:
“老齐,来客了!”
听见喊声,老齐抬起眼,看了两人一眼。
一扫而过,又落回壶上。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嘬他的壶。
老头拉着周行坐下,冲柜台喊:
“老齐,两碗茶!再弄碟花生米!”
老齐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泥炉边,拎起铁壶,往两个碗里冲了水。
茶叶是粗的,黑褐色的梗子,开水一冲,香气就冒出来了,是粗茶特有的、带着点烟火气的醇厚。
他把碗端过来,放在桌上。
碗是粗瓷的,口沿有磕,但洗得干干净净。
花生米也端来了,炸得酥脆,还冒着热气,撒着细盐。
老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舒了口气:
“老齐这茶,就是好。别的地方喝不着。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喝过的茶不少,就他这儿的茶,喝着心里踏实。”
周行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
茶确实好。粗茶,但有股说不出的清甜,从喉咙里一直润到心里。
他抬头看了那老齐一眼。
老齐已经回到柜台后,继续对着壶嘴嘬,倒把喝茶嘬出了喝酒的感觉。
老头压低声音,说:
“老齐这人,古怪得很。这茶馆开了二十年,只卖午时茶,午时三刻开张,申时正收摊,一天就两个时辰。过了这个点儿,天王老子来也不开。”
周行看了一眼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四个字:
“茶凉人走。”
字写得拙,歪歪扭扭,但笔画里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老头又喝了一口茶,说:
“你可叫我老张头,大伙儿都这么称呼我。后生,你是做什么的?”
周行想了想,说:
“没做什么。闲人。”
老头点点头:
“闲人好。我年轻那会儿,也想当个闲人。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娃,就闲不下来了。”
他絮絮叨叨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当年怎么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说有一回遇上土匪,怎么把担子扔了跑,说媳妇怎么骂他没用。
说自己现在除了挑担子,平时还在巷口补鞋子……
周行只安静地听着。
茶喝完了。
老头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放在桌上。
“走,后生,下次再请你。”
周行也站起来,看了一眼柜台后的老齐。
老齐正对着壶嘴嘬,没空看他。
周行转身,跟着老头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后生,有空来坐。”
周行回头。
老齐已经放下壶,正拿抹布擦柜台,没抬头。
周行点点头,推门出去。
从茶馆出来,老头挑着担子走了。
周行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着那个请他喝茶的货郎。老头挑着担子,这会儿应该已经走到北城了吧。
他忽然不想走了。
他转身,又推开了茶馆的门。
老齐抬起头,看他。
周行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你这儿……能住人吗?”
老齐看着他,不做声。
周行等了两秒,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放在柜台上。银元压着纸,崭新崭新的。
老齐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银元,又抬头看他,说道:
“后院有空房。”
周行点点头。
老齐收起银元,从柜台后站起来,往后院走。步子慢悠悠地,拖鞋耷拉着地,沙沙作响。
周行跟上去。
后院不大,两间厢房,一间堆着杂物,破筐烂篓落着灰;
一间空着,有床有桌,窗纸是新糊的,透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蓝印花布的面儿。
老齐指了指那间空房:
“就这间。”
周行走进去,看了一眼。屋里干净,地面扫过,桌上一尘不染。
他回过头,老齐已经回前面去了。
周行站在屋里,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他摸了摸兜里探出来的小脑袋:
“就这儿了。”
幼蛟左右看看,意念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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