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白羽都记得。
念完最后一个，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周行，抱拳，一揖到地。
周行赶紧扶他，张白羽却不起来。
“周师傅，我替那二十三个兄弟，给你磕头。”
周行硬把他拉起来：
“张师傅，别这样。”
张白羽眼眶红着：
“你不知道。这些年，每年都有人来问我，我师父去哪儿了？我师哥还有没有消息？我没法回答。今天……今天终于能回答他们了。”
周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宫老爷子一直沉默着，他就坐在那里静静凝视，这吃人的世道，他已见过太多。
等张白羽平复下来，宫老爷子才开口：
“医院那边，全端了？”
周行点头。
然后把医院的事大概讲了一遍，那些活口，那些文件，那些人皮的作用，还有最后吴镇山披着人皮的战斗。
“那些皮，穿在身上，就能用出那个拳师的劲。吴镇山身上穿了七层，七层皮，七种劲拧在一起打。”
张白羽脸色变了。
七种拳拧在一起……那是什么概念？
他忽然想起那天，周行来问他失踪拳师的事。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年轻人有干劲，但未必能成事。
现在……
宫二眉头微微蹙起。
宫老爷子怒道：“丧心病狂！报纸上说的那七个东洋医师呢？”
“一个没抓着。医院里没有他们的线索。”
周行摇头道，
“但他们官面上的关系，这次断了。日租界那边现在被舆论压着，不敢明着帮他们。法租界这边，肯定会抓住机会咬上去。”
“但那七人本身，还藏在暗处。医院只是他们摆在外面的东西之一。”
宫老爷子点点头：
“那就慢慢查，那些人再能藏，也得吃饭、得和人打交道。他们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
宫二此刻也开口道：
“能用官面上的力量，就别总是自己硬扛。”
周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把那叠人皮推给张白羽：
“张师傅，这些，交给你了。”
张白羽看着那些皮，深吸一口气道：
“我给他们……立个衣冠冢。”
周行点头。
张白羽又说：“到时候，周师傅能不能来？”
周行想了想：“来。”
张白羽又抱了抱拳，没再说话。
此事暂了，宫老爷子这时站起身，走到周行面前。
他静静看着周行，看了好几秒，最后道：
“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那双老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对于那些拳师遭遇的惋惜，对于东洋人的愤恨。
还有对周行的惊叹，欣慰。
两个月前，他只听闻一个年轻人一炷香悟出内息，却身中邪术，要七日明劲保命，因为惜才他送了一盒山参。
没想到一转眼，那颗幼苗就已长成参天大树。
他拍了拍周行的肩膀，唏嘘道：
“我老了。”
“今后的这江湖，该是你的了。”
周行赶紧摇头道：
“宫老，您这话我可接不住。您拳术高，品德厚，我要向您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宫老爷子哈哈一笑，震得房梁都抖了一抖：
“你已是宗师，可以开门立派了。”
宫二此刻也展颜一笑：
“周师傅，以后请多指教。”
张白羽则是瞪圆了双眼，久久不能言。
从宫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黄包车夫拉着车小跑，报童举着晚报喊着号子，酒楼里传出划拳的声音。
周行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幼蛟从他兜里探出脑袋：
“刚才那个老头儿说，江湖是你的了。”
周行点头。
幼蛟又问：“江湖是什么？”
周行想了想：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这些？”
“嗯。拉车的、卖报的、喝酒的、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
“懂了。”
幼蛟点点小脑袋，那也包括青楼，它想着。
周行不知它懂了个什么，站了一会儿，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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