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仓林地，面向海河。
来的人不少。
失踪拳师的家人，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领着十几岁的孙子；抱着遗像的中年妇人；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头。
失踪拳师的师兄弟，当年一起练拳的人，如今也老了，站在坟前沉默着。
年轻一辈的拳师，听说了这事，自发来送行的，站得远远的。
还有各个门派的人，得到消息后过来的，站在外围观望。
周行站在人群外，靠着一棵树。
他没往里挤，也没打算说什么。
人群里嗡嗡嗡的，说什么的都有。
“那个就是周行？”
“对，就是他。”
“看着也不凶啊……”
“不凶？他一个人闯进日租界医院，把那几个东洋人的老巢端了。”
“真的假的？在东洋人的地盘？”
“报纸上都写了，还能假？我叔在巡捕房，说那天晚上日租界炸了锅。”
“可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啊。”
一个年轻拳师不信，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看。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拉回来：
“找死啊你？人家现在是化劲，打出来的化劲。”
“化劲？不可能吧，他才练了多久？”
“两个月。”
“……多久？”
“两个月。七日明劲你没听说过？恳谈会一打十。韩老拳练了几十年，威名赫赫，找上门要说法，都被一拳打出去了。”
那拳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前了，这边年轻的拳师们惊叹周行进境之快。
另一边，各门派有点地位的中年人，知道的事情却比普通拳师多一些。
“听说了吗，宫老早就把国术馆的推荐信给他了。”
“我也听说了。当时还觉得宫老太急，现在看……”
“现在看，是宫老眼光毒。”
“人家不止是天赋。你们想想，这事换成别人，敢管吗？”
“……不敢。”
“后生可畏啊。”
议论声嗡嗡的，但没人敢上前。
衣冠冢立好，张白羽念祭文。
念到一半，他声音哽住了，停了几秒，才继续念完。
念完后，他走到周行面前，又抱了抱拳。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走过来，对着周行鞠了一躬。
周行赶紧扶她起来。
老太太泪都哭干了：
“我儿子……失踪了十五年。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谢谢你，谢谢你……”
周行不知道说什么，只握紧她干枯的手。
又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二十出头，练拳的架势。
他对着周行，抱拳，一揖到地。
“周师傅，我师父是吴镇山的师兄。师父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找到师弟。今天……谢谢您。”
周行扶他起来。
年轻人眼睛红着。
人群里不时有哭泣的声音传来。
周行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些来送行的人，看着张白羽红着眼眶一个一个接待那些家属。
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那座新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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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租界某处，窗户紧闭的屋子
同日，屋里七个人。
煤油灯芯跳了跳，光线昏暗。
七张脸，七种表情，各归各位。
靠窗站着的那个年轻人，穿着西装，像银行职员。他刚才在外面望风，确认安全才进来的。
坐在主位那个，戴圆框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靠墙那个，手里转着一把手术刀，寒光一闪一闪。他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姿势松弛，眼神却锐利。
角落阴影里那个，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头也不抬。只能看见他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长桌最远端那个，脸色苍白，咳了两声。他穿着灰扑扑的和服外套，一只袖口垂着。他身边，放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柄是银的，雕着花纹。
另外两个，一个胖子坐在暗处，烟头的红点亮了又灭；一个瘦子站在门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事不关己。
屋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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