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冢祭礼完成之后，周行没有更多停留，和熟识的几人打过招呼，就低调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这一天，消息就像炸了锅。
法租界工部局的照会送到日租界时，据说那位领事脸色铁青，摔了杯子。
下午，公使团那边传来消息，几个国家的大使碰了头，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
不列颠人牵头，高卢人出人，美利坚人出钱，表面一团和气，底下全是算计。
日租界反应最快。当天傍晚，领事馆就发了声明，说医院的事“系个人行为，与官方无关”。
医院手续相关的负责人，一夜之间全落了网，罪名是“贪污受贿”，至于真相，他们“不知情”。
巡捕房也动了。他们宣布成立调查组，要“追缉凶手，自证清白”。
明面上，七人组的官方保护伞，断了个一干二净。
国术界那边，动静更大。
那七张人皮下葬之后，消息传开，津门武行全都红了脸。
“东洋人拿咱们拳师做实验？”
“医院那事儿是真的？”
“欺人太甚！”
各种传言满天飞，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各门各派都动了真火。
八极门的人当天就放了话：
只要找到那七个东洋医师的下落，第一时间通知周师傅。谁拦着，就是跟八极门过不去。
形意门那边也托人带话：
周师傅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人没有，钱有；钱没有，拳有。
就连之前跟周行有过节的燕青拳、白猿通背那边，这回也站起来声援。
有人问起，他们就回复：“不是帮周师傅，是帮他们国术界自己。”
码头、车站、客栈、茶馆，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眼睛盯着。
只要那七个人敢露头，有什么生面孔出现，消息马上就会传回来。
但三天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七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马贵每天来汇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探长，没发现。”
苏菲那边也传来消息，她托人查了日租界所有药房的进货记录，想从药物流向找线索。
结果发现，每一家药房，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苏菲在电话里说：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他们的药物来源不一定是在日租界。”
周行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期。七人组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复杂，后手多很正常。
之前他就体会到了这些人的难缠，医院是他们早就暴露的东西。现在去查，能查到什么才怪。
但他不急。
化劲之后，心态确实不一样了。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焦躁，会想尽办法去找线索。
因为时不我待。
而现在，以他化劲的实力，不说难逢敌手，但已能应付大多数情况。
化劲宗师，如果保养得当，活个一百二三十岁，没有什么问题，当得一句人瑞。
最关键是大部分人到了化劲，就已经到头，余生都在想办法调养身体，保证自己的实力不退步。
而周行，有很多方法增加实力，有更广阔的上升空间。
化劲，不过是他路过的风景。
那七人组能藏一个月，能藏一年，但藏不了一辈子。
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一座孤岛，但身体可不是。
他有的是时间等。
这天夜里，月光明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周行站在槐树下，闭着眼，呼吸悠长。钓蟾劲在体内缓缓流转，气血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涨一缩。
月光落在身上，皮肤微微发热，像是把月华吸进了毛孔里。
化劲之后，毛孔开合随心，不仅能锁住气血，还能吞吐外界的气息，达到体呼吸的境界。
月华虽无形，但那种清凉透澈的感觉，确实能让心神更静。
日练月养，以求天人合一。
幼蛟又溜出去了。
周行知道它去哪儿，但懒得管。
谁还没个爱好。
这小东西隔三差五就往青楼跑，别说一条龙，连个龙鳞都没见着，但它乐此不疲，每晚都要去巡逻一圈。
周行闭着眼，听劲自然放开。
远处巷子里的脚步声，隔壁院子狗打呼噜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都清清楚楚。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
巷口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在爬。
周行睁开眼，往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细细的影子从墙角滑出来，歪歪扭扭，鬼鬼祟祟，一边爬一边左顾右盼，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小河神。
周行嘴角一弯，没出声。
幼蛟爬到院门口，探出脑袋往里看。月光下，它那双竖瞳眨了眨，见周行站在院里，身子一僵。
“过来。”
周行说。
幼蛟扭了扭，不情不愿地游过来，盘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就是不敢抬头。
周行低头看它：
“又去青楼了？”
幼蛟不说话。
“找到你的龙了？”
幼蛟还是不说话，尾巴扫得更快了。
“找到你也看不见。”
周行摇摇头，正要再说它两句。
幼蛟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意念里带着一股子得意：
“周行，我闻到那个味儿了！”
周行眉头一动：
“什么味儿？”
“巷子里那个人！打伞的！偷你东西那个！”
周行心里一凛。
病人。
那个警告他的人，那个带着伞的男人，七人组成员之一。
“在哪儿闻到的？”
幼蛟扭了扭身子，意念里更得意了：
“在青楼！一个人身上有那个人的味儿！我偷偷跟着他，看他进了屋子，然后我又闻了好久，记住了！”
这话有点绕，周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幼蛟的意思是说，它遇到的那个人，不是病人本人，但那人身上有病人的气息。
也就是说，那个人和病人接触过。
周行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东西天天往青楼跑，还真不是白跑的。
幼蛟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急了：
“真的！我闻得清清楚楚！那个人身上有那个味儿，和巷子里那个人一样！”
周行点点头：
“我信。”
幼蛟愣了一下，随即尾巴甩得噼啪响，得意得不行：
“我厉害吧！”
“厉害。”
周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幼蛟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
“那个人长什么样？”
周行问，“传给我。”
幼蛟点点头，闭上眼。
片刻后，一股清晰的意念涌入周行脑海。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浓眉，有些发福。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官场老油子的模样。眼神里带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那种官僚特有的精明和油滑。
周行看着那张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张脸，他见过。
法租界卫生处副处长，一个同样叫雷诺的男人。
那个当初卡他档案、说要“按规矩办事”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官僚主义，看不起华人，还让苏菲帮忙打了个电话才解决。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官僚主义。
那是故意刁难。是拖延时间。是在帮他背后的人争取机会。
这是捅了雷诺的窝了！
周行站在院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幼蛟仰头看他：
“你认识他？”
周行点点头。
“他是坏人吗？”
“可能是。”
幼蛟想了想：
“那我们去抓他？”
周行没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胖雷诺是卫生处副处长，每天都要去上班。这是个固定位置，跑不了。
但直接上门抓人，不行。
毕竟是法租界的副处长，没有确凿证据，抓捕手续很麻烦，容易打草惊蛇。
而且万一他自杀，或有什么隐藏的手段，线索就断了。
得让他自己动起来。
让他当个带路党。
周行低头看幼蛟：
“这几天，你继续盯着他。看他下班后去哪儿，见什么人。别被发现。”
幼蛟尾巴一甩：
“好！”
周行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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