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蛟一扭身,又消失在夜色里。
周行站在院里,看着月亮,想着那张胖脸。
卫生处,管药物的。
七人组研究人体实验,需要大量药物。胖雷诺在法租界,正好能帮他们掩护、提供货源。
怪不得日租界那边一直查不到消息,原来内鬼在这里。
这条线,终于露出头了。
但周行不急着收网。
他现在有耐心等。
等胖雷诺自己露出破绽,等他带自己去见其他人。
接下来的三天,幼蛟每晚都溜出去,回来就汇报。
第一天:
“他下班就回家了!哪都没去!”
第二天:
“他去吃饭了!和另一个胖子!没有那个味儿!”
第三天:
“他又去青楼了!我等了他半天,他和几个姐姐光着身子打架!出来的时候脸好红,走路都晃!”
周行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胖雷诺这三天,没有任何异常。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去青楼去青楼。
完全不像一个刚被端了老巢,正被追查的人。
要么他心理素质极好,要么他根本不知道周行已经盯上他了。
周行决定,再加把火。
第四天上午,他换了一身制服,去了卫生处。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抱文件的、打电话的,乱糟糟一片。
周行穿过人群,走到副处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周行推门进去。
胖雷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头看见周行,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周探长?”
胖雷诺放下文件,脸上堆起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周行在对面坐下,看着他,笑而不语。
胖雷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
“周探长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周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那是一份药品清单。
他让苏菲从教会医院那边要来的,上面列着几种特殊药材的名字。
“这几味药,我想查查最近半年卫生处的进口记录。”
周行说。
胖雷诺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周探长,这些药都是管制药品,调记录需要处长签字,我这边……”
“我知道。”
周行打断他,“但我听说,这些药在黑市上流通得很厉害。有人在倒买倒卖。”
他盯着胖雷诺的眼睛:“而且,我查到,这批药的流向,可能和日租界那家医院有关。”
胖雷诺的手,微微一僵,下一瞬就恢复如常,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周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淡淡道:
“雷诺处长,你说,会不会有人,利用职务之便,把这些药偷偷卖出去?”
屋里一时沉默,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胖雷诺脸上笑容如常,往后一靠:
“周探长真会开玩笑。我们卫生处,规章制度严得很,不可能有人敢这么做。”
“是吗?”
周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那就好。”
片刻后,周行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我也觉得不可能。所以随口问问。”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清单,折好,放回怀里。
“清单的事,麻烦处长了。有消息通知我。”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胖雷诺一眼,点点头。
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
他迈着步子往外走,心里默默数着。
三、二、一。
身后,办公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周行眉梢一挑。
当晚,幼蛟又溜出去了。
周行坐在院里,继续练功。
月光洒在身上,呼吸悠长,气血流转。钓蟾劲的节奏一起一伏,像月下深潭里老蛙吐纳。
他不知道幼蛟会跟到哪里,但他知道,今晚一定有收获。
一个时辰后,墙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周行睁开眼,看见幼蛟从墙头滑下来,游到他脚边,尾巴甩得噼啪响,意念里全是兴奋:
“他动了!他换地方了!”
周行伸手弹了弹它的脑袋:
“慢慢说。”
幼蛟竖直身体,像一根柴火,开始汇报:
“他从家里出来,换了身衣裳,不是白天那套。坐黄包车,七拐八绕,去了城南那边。”
周行点点头,等它往下说。
“那边有个大房子,门口挂着灯笼,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服,腰里鼓鼓的,有铁盒子。”
幼蛟歪了歪头,意念里带着点疑惑: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咚咚咚的,还有人在喊。像……像上次那个庙会上,耍猴敲锣的那种,但比那个响多了。”
周行眉头一动。
“然后呢?”
“然后他进去了。我也想进去看看,但门关得很紧,我怕被发现,就在外面等着。”
幼蛟有点不好意思地扭了扭:
“等了半天,他没出来。我就先回来了。”
周行看着它:
“你没看见他见的是谁?”
幼蛟摇头:“没看见。但那个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从门缝往里看,里面乌烟瘴气的,还有人在台上光着身子打架。”
周行心中一动。
这听起来,很像是地下拳场。
胖雷诺一个卫生处副处长,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赌拳?
还是……见什么人?
白天刚试探完,晚上胖雷诺就连夜出门,去一个不合他身份的地方。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消遣。
周行站起身,走到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身深色短打。
幼蛟跟进来,仰头看他:
“你要去?”
“嗯。”
“现在?”
“现在。”
周行换好衣服,把宫家短刀绑在腿上,雷诺的细剑藏在腰间。
转身看向幼蛟:
“带路。”
幼蛟尾巴一甩,得意洋洋地往外游。游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那个地方,我记住了。跟我来!”
一人一蛟消失在夜色里。
城南,槐荫路。
这条街白天还算热闹,一到晚上就冷清下来。
路两旁是些老式宅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幼蛟领着周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宅院前。
宅子门脸不大,青砖灰瓦,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头没写字,只画着个模糊的图案。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短褂的汉子,抱着胳膊,眼神警惕。
周行站在街角阴影里,看了几眼。
这宅子从外面看,和普通富户没什么区别。
但他听劲一扫,就发现不对劲,墙里头,有闷闷的声响传来,像鼓点,又像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还夹杂着隐约的喝彩声。
而且,里面那些人的气血,旺盛得不太正常。
地下拳场。
这种地方,他上次完成韩慕侠执念的时候也去过。
但档次明显不高。
这次看这地界,不是普通的拳场。
像是那些达官贵人赌钱赌腻了,就来赌命。台上拳手生死相搏,台下赌客一掷千金。
门票贵得离谱,进去的人非富即贵。
要进去,得换个身份。
周行站在阴影里,闭上眼。
河魃相发动,身上骨节咯咯轻响,转眼间整个人缩了半尺。
他抬手,在脸上按了几下,颧骨处,下颌处,眉骨处。
人傀相调整皮肉,那些地方微微鼓起,又微微收拢。
再睁眼时,已经换了个人。
还是那张脸,但颧骨高了点,下颌宽了点,眉骨凸了点。几处细微改动,加起来,就认不出来了。
这七人组,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改头换面。
他周行,也不是不会。
他低头,甩了甩手:
“走。”
幼蛟“呲溜”一下窜到他腕子上。
一人一蛟,走向宅子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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