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这次没有绕后翻墙,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往正门走。
走到门口,那两个黑褂汉子果然伸手拦住。
左边那个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那件半旧短打扫过,嘴角撇了撇:
“干嘛的?”
“找乐子。”
周行回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叠银元,在手里掂了掂。
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右边那个眼神动了动,但还是没让开:
“不够。这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周行看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叠。
这次厚得多,少说二三百块。
他把两叠摞在一起,都快顶到脑门上去了,在手心里轻轻抛了抛,银元哗啦啦响。
左边那个眼睛都瞪圆了。
右边那个脸色也变了,心中惊疑:
这他妈哪儿来的土老帽?穿得跟个苦力似的,随手掏出二三百块?抢了钱庄了?
他干这行这么久,见过拿钱砸人的,没见过随手掏出二三百块大洋,连眼都不眨一下的。
大款。
还是个不带随从的大款,这种人,惹不起。
他赶紧堆起笑,侧身让开:
“爷,您里边请。底下人不懂事,您别见怪。”
周行把银元收回怀里,迈步进门。
小河神累得嘴都软了。
穿过门厅,是一条长廊。
两边墙上挂着字画,画的是山水,题的是古诗,看着像那么回事。不知情的进来,估计还以为是什么书香门第。
长廊尽头,是一道往下走的楼梯。
楼梯很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边的墙上点着壁灯,光线明亮,堂皇。
越往下走,那闷闷的声响就越清晰。
咚咚咚,砰砰砰,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混着偶尔爆发的喝彩,在长廊楼梯间回荡。
楼梯走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
挑高足有三四丈,正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半人多的擂台,四周围着雪白的围绳。
顶上吊着七八盏大灯,雪亮的光束从四面八方打下来,照得台上一片晃眼,连拳手脸上的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擂台四周,是一圈圈错落有致的看台。
最底层是散座,十来张紫檀木方桌,围着太师椅,桌上摆着洋酒、点心、果盘。
坐在这里的,多是华界里有些家底的商人、小老板,穿着绸缎马褂,搂着浓妆艳抹的女人,一边喝酒一边盯着台上,眼神里布满血丝,满是亢奋。
再往上一层,是半开放的雅座。
用雕花隔断隔开,每个隔间里摆着两张沙发,茶几上摆的有洋酒,有整套的茶具,有穿着白衣的侍者专门伺候。
坐在这里的,一看就是更有身份的人物,有洋人,有三四个穿西装的买办,还有几个神色淡漠的中年人,抽着雪茄,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完又靠回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
最顶上,是一圈包厢。
包厢的门关着,窗户上挂着厚重的丝绒帘子,只露出一条缝。
看不清里面坐着谁,只能偶尔看见有人掀开帘子往下看,那张脸一闪就缩回去了。
这里的档次,比周行预想的还要高。
空气里混着雪茄味、酒味、香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药味。
那味道从后台的方向飘过来,从擂台上拳手身上的汗液中传来。
周行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靠着墙站定。
这里光线暗,视野却好,能把整个场子尽收眼底。
听劲自然放开。
底层的散座上,一个穿马褂的胖子正搂着个女人,大声嚷嚷:
“……上一场那个,三回合都没撑到,我输了一百大洋。妈的!下一场老子押那个新来的,看着就猛!”
旁边有人搭腔:
“新来那个黑皮?看着挺猛,但经验不行,撑不过两场。”
“撑不住也得押!老子今天手气背,非得翻本不可!”
二层雅座里,声音就低多了。
一个穿西装的买办,端着茶杯,对旁边的人说:
“听说今天有个打了三场的,还活着?”
另一个声音回应:
“活着也没用,下一场对的是老焦。老焦今天状态好,我看好他。”
“老焦?打了十几场那个?”
“对。这人邪性,怎么打都不倒。”
周行默默听着,往擂台看去。
台上正在打。
两个人,都光着上身,肌肉虬结,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左边那个壮得像头牛,右边那个精瘦,眼珠子泛红,动作更快。
一拳打在壮汉肚子上,“砰”的一声闷响。
壮汉倒退两步,又扑上去。
精瘦那个迎着他冲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咔嚓”。
鼻梁断了,血飙出来。
壮汉晃了晃,没倒,反而咧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眼神亢奋得不正常,嘴里骂骂咧咧:
“来啊!打死老子啊!老子不怕疼!”
他扑上去,抱住精瘦的那个,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肉被撕下来一块。
血溅在台上。
台下爆发出喝彩,底层散座有人站起来叫好,二层雅座也有人鼓掌,包厢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行眉头一皱。
这两个人,越打越疯,越打越亢奋,越打越血腥,喉咙里嘶吼乱叫。
哪里像两个拳师,分明是两只野兽。
他鼻子抽动一下。
擂台上,汗味飘过来,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盯着那两个人的后背。
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流,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粘稠油腻。
那光,是从皮里透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毛孔开合,听劲全力展开。
那两个人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像两台被强行加速的机器,随时可能散架。
而更深处。
气血在体内流动的声音,像无数条小溪。
正常的流动,是有规律的,像潮起潮落。
但这两个人,他们的气血在乱窜。
有几股已经冲出经络,在皮下游走,从肩膀窜到后背,从后背窜到腰,像被困住的蛇,到处乱撞,撞不出去,就往皮里钻。
那层皮,在灯光下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皮在吸收它们。
周行睁开眼。
他想起那七张人皮。
那些人皮,剥下来之后,还能保留拳师的劲力、气血、精华。
他一直想不通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给拳师服用或注射某种药物,让拳师生死相斗,然后像是锻造兵器一样让气血、神意渗进皮里。
等皮吸饱了,再剥下来,就成了材料。
这个拳场,不是在打擂,是在养皮。
这个拳场的主人,就是医院的主人。
台上,那个壮汉终于撑不住了。
他晃了晃,跪倒在台上,嘴里还在嘟囔:
“废物……废料……”
精瘦的那个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砸得血溅得到处都是。
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大笑。
几个打手冲上去,把精瘦的那个拉开,把壮汉拖下来。壮汉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已经不会动了。
最后被拖进后台,消失在门后。
周行收回目光。
他需要换个地方,能近距离观察到更多东西的地方。
休息区在擂台侧面,用半截隔断挡着,里面蹲着十几个拳手。
有的在抹药,有的在发呆,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行走过去,在角落里蹲下,没人注意他。
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
一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的褂子,正往胳膊上抹药膏。
他眉头皱着,每抹一下,嘴角就抽一抽。
另一个壮实的,四十来岁,脸上带着一种异常的亢奋,凑在那瘦小个身边,压低声音:
“阿贵,你今天打第几场了?”
阿贵头也不抬:
“第二场。打完就走。”
壮实的“嗤”了一声:
“没出息!打两场就走,什么时候能出头?”
阿贵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出头?出什么头?”
“见大老板啊!”
壮实的那个眼睛发光,神秘兮兮道:
“你没听说过吗?赢到最后的人,能见到大老板!老板会给钱,给房子,给女人!要什么有什么!以后就不用打拳了!”
阿贵摇摇头,继续抹药膏:
“我打了十几场了,见着大老板的没几个。倒是见着不少被抬出去的。”
壮实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强硬起来:
“那是他们没撑住!我撑得住!你看我……”
他撸起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泛着红。
“打了这么多场,我还活着!老板肯定在注意我!”
阿贵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周行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擂台怎么参加?”
两人同时一惊,转头看向他,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阿贵沉默片刻,上下打量周行一眼,皱起眉头:
“兄弟,你第一次来吧?”
周行点点头。
阿贵压低声音:
“听我一句劝,别上去。”
“怎么说?”
周行看向他,问道。
阿贵继续说:
“你这身板,上去就是送。打一场,钱没多少,命搭进去。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了。”
壮实的在旁边插嘴:
“阿贵你别瞎说!人家说不定是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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