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场最深处,铁门之后。
无影灯照着整个房间,照得四下里一片冷清。
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甜甜的,辣辣的,直往鼻子里钻。
手术刀正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对着灯光看里面的液体。
液体是淡青色的,微微泛着荧光,在他指间慢慢转动。
门开了。
胖雷诺走进来,脸色凝重,眉头紧皱。他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手术刀没回头:
“来了?”
雷诺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周行今天去我那儿了。”
手术刀握住药剂:
“哦?”
雷诺咽了口唾沫:
“他拿了一份药品清单,问我最近半年的进口记录。那几味药,是我们一直在用的。”
手术刀放下注射器,转过身。
晃眼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看着雷诺,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给他了?”
“怎么可能。”
雷诺摇头,“但我看得出,他在试探。他肯定查到什么了。”
手术刀冷笑一声:
“他查不到什么。那些记录你处理干净了?”
雷诺点头道:“记录没问题。但他这个人……我不放心。”
手术刀走到桌边,拿起一瓶烧酒,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推过去。
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既然拿不到证据,他来找你干什么?”
雷诺闻言一惊:
“你是说?”
手术刀转身坐在椅子上,盯着雷诺:
“一种可能是他什么都没察觉,只是照常调查线索。一种可能是打草惊蛇,看你会来找谁?”
雷诺面色一紧,细细回想,然后肯定道:
“我来你这,没人跟踪,我能肯定。”
手术刀无所谓地耸耸肩,指了指桌上的酒杯:
“别紧张,喝口酒压一压。他要是能跟踪你到这儿,这会儿该敲门了。”
雷诺坐下来,接过酒杯,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手术刀靠在椅背上,翘起腿,
“我活了六十七年,什么天才没见过?二十岁化劲的,三十岁成名的,四十岁权倾一方的。
霍元甲当年如日中天,谁人不知?如今我在这里饮酒,他呢?”
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
“周行这种人,二十出头,当了租界探长,又入了化劲。”
“不好好巩固经营,反而查什么霍元甲案,这案子跟他有关系吗?不过是好大喜功,锋芒太露。
时间一长,要么死的无声无息,要么自己把自己折腾死。”
“可他不一样。”
雷诺盯着他,“医院那事……”
“医院的事,他拿到了什么?几张人皮,几具尸体。能证明什么?”
手术刀打断他,放下酒杯,看着雷诺的眼睛:
“他查不到我们。日租界的线断了,法租界的线还在你手里。这么多年风浪都过来了,你怕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雷诺沉默了几秒:
“那万一他真查进来呢?”
手术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那就让他进来。”
他往后一靠:
“来了,就别走了。我对他的皮,很感兴趣。加藤不让我们主动出手,我等他来,没坏规矩吧。”
雷诺紧紧攥着酒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最后开口道:
“我还是觉得……最近不太顺。要不,药先停一停?等风声过了再说。”
手术刀的眉头皱了一下:
“停?”
雷诺抬起头看着他:
“就停一阵。观察观察。”
手术刀盯着他看了两秒,带着点嘲讽笑道:
“你怕了。”
雷诺的脸涨红了一下,随即又白下去:
“不是怕。是稳妥。”
手术刀站起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人体解剖图,声音平静:
“你们这些人,躲得太久了,躲得都没胆子了。”
“药照常送。我的研究不能停。”
雷诺霍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
手术刀回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让雷诺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手术刀说道:
“现在是关键时候,研究不能停。你把该做的事做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雷诺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杯没喝的酒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丢下一句:
“你最好是对的。”
门关上了。
手术刀站在原地,看着那杯酒,轻轻摇了摇头:
“胆小鬼。”
他走回操作台,拿起那支注射器,对着灯光,继续看里面的液体。
嘴里喃喃道:
“周行……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找。”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两个人拖着一个麻袋进来。
麻袋里装着一个人,还在扭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板,新来的材料。打完第三针就已经不行了。”
手术刀头也没回:
“放那边。”
两人把麻袋放在地上,退了出去。
门关上。
手术刀放下注射器,走到麻袋边。
他蹲下来,掀开麻袋一角。
里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
他看见手术刀,眼睛瞪得老大。
手术刀看着他,面无表情。他伸出手,按在那人头顶。
手指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位置。
然后寒光一闪。
手术刀收回手,丢掉空了的注射器,站起来,退后两步,静静看着。
那人浑身一僵,眼睛里全是茫然。
过了几秒,他开始扭动。
先是头皮发痒。
那种痒,不是一般的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头皮底下爬,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想伸手去挠,但手被捆着,动不了。
他只能蹭。
越蹭越痒,越痒越蹭。
太痒了,太痒了,太痒了。
那人蹭着蹭着,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到了个好办法。
只听“呲溜”一声。
一个人影闪出。
底下只剩一张脱下来的“衣裳”,薄薄地,瘪瘪地摊在地上。
手术刀走过去,从地上拎起那个皮袋子。
他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凑到耳边,静静聆听一阵。
嘴里喃喃道:
“……就这?”
他把袋子叠好,放在旁边那整齐的一摞上。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沾汤带水的人,挥了挥手:
“清理一下。”
那人睁着茫然的眼神,从脚边扯过一张白布裹紧身体,然后再扯过一张布,把地上擦得干干净净,干净地能照出人脸。
最后他走到角落一个装满绿色溶液的水槽,躺了进去。
“吱……嗤……”
像是老鼠叫的声音响起,溶液鼓了几个泡,没一会儿,就剩几根白色的飘在溶液上空。
手术刀面不改色,取出一只新的药剂开始慢慢调试。
半个钟头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人敲门进来:
“老板,外面有个17号,第四针打完了,第四场也赢了。”
手术刀看着药剂:
“嗯。”
手下站在那里,没走:
“这人……好像不太一样。”
手术刀转过身:
“怎么不一样?”
中年人说道:
“打完针出来,跟没事人一样。旁边那帮人,都看傻了。”
手术刀的眉头一动:
“有点意思。”
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中年人退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中年人再次进来:
“老板,17号第七针了,第七场也赢了。”
手术刀动作一顿,抬起头:
“七针?”
“是。”
中年人说,“打了七场,赢了七场。第七针打完,面不改色,还能站着走出来。”
手术刀沉默了两秒,眼中精光闪烁:
“有意思。”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
门第三次被推开。
中年人这次脸色都不太对:
“先生,17号……十针了。十场全赢。”
手术刀转过身:
“十针?”
“是。”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现在外面都在喊他的名字。没有其他人敢再上场了。”
手术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哈”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狂热:
“十针……十针……哈哈,十针!”
他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张刚剥下来的皮,对着灯光: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好材料,总会来的。”
他把那张皮放下,对中年人说:
“让他进来。连胜十场,该有些奖励了。”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
“老板,这人有点不对劲。能扛十针的,从来没见过。”
“我知道。”
手术刀轻笑一声,
“让他进来。”
“不管他有什么不对劲,进了这个门,都由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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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领着周行往走廊深处走。
越走越深。
连续过了三道铁门,最后一道铁门前,中年人掏出一串钥匙,开了三道锁,才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甬道,两边的墙上贴着白瓷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甬道尽头,是第四道门。
中年人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侧身让开:
“请。”
周行走过去,推开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比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像是把好几间地下室打通了。
无影灯悬在头顶,七八盏,排成一排,照得四下里一片惨白,没有一丝阴影。
正中央是一张铁制的手术台,台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一道一道,顺着台边的凹槽往下淌,最后汇进台下一个铁桶里。
桶里的液体是浑浊的,漂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看不清楚。
四周靠着墙,是一排排玻璃罐。
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烟盒大小。
罐子里泡着东西,福尔马林微微黄。
各种说不出名字的物件,在液体里慢慢浮动。
靠东墙是一排铁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柜子顶上放着几个铁盘,盘子里是注射器、手术刀、骨锯,还有几把叫不出名字的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西墙边有一个巨大的水槽,槽里的液体是深绿色的,表面漂着一层白沫。
偶尔有气泡从底下冒上来,“咕噜”一声,破了,一股甜腥的臭味散出来。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
消毒水的味道,药剂的苦味,福尔马林的刺鼻,还有一股怎么都盖不住的腐败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周行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每一件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个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门,站在操作台前。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上面异常干净,一尘不染。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精瘦,青筋凸起,手指修长有力。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专心地配制自己的药剂。
周行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过了几息,手术刀开口了:
“十七号。”
“十连胜,十针。在我这儿,你是第一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过身。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张脸三十来岁,白皙,饱满,干练。
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像鹰隼盯着猎物。
他上下打量着周行,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周行站在原地,任由他看。
手术刀看完了,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像是在一堆废料里终于翻出了好东西。
“站在这儿,跟没事人一样。你那十针,是打别人身上了?”
“谁知道呢。”
周行道。
手术刀绕过操作台,走到他面前。
距离三步,站定。
“气血旺盛,皮囊活性远超常人。打了十针,还能站得这么稳。”
“有意思。”
他看着周行的眼睛:
“叫什么?”
周行也看着他,随口道:
“法外狂徒,张三。”
手术刀愣了一下,然后“哈”地笑出声。
“法外狂徒。”
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转身走回操作台,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
“张三也好,李四也罢。能扛十针的,你是第一个。”
他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抱着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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