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哪儿来的?”
周行也靠上身后的铁柜,抱着胳膊,和他一个姿势:
“津门这么大,我哪儿不能来?”
手术刀挑了挑眉。
这话听着答非所问,但又挑不出毛病。
他换了个问法:
“练的什么拳?”
周行:“什么拳都练过一点。”
“什么拳都练过一点?”
手术刀笑了,“那练成你这样,可不止一点。”
“略懂。”
周行道。
手术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
“第几针最难扛?”
周行想了想:
“第五针。”
手术刀来了兴趣:
“第五针?不是第十针?”
“第五针之后,后面的都差不多。”
手术刀略一沉默,有些玩味地笑道:
“有意思。你知道第五针是什么剂量吗?人类的极限。你扛过去了,后面当然差不多。”
他走回操作台,从铁盘里拿起一支针管:
“抽点血。”
周行看着他手里的针管,摇摇头:
“不抽。”
在这种人面前,周行不可能把自己的血液或者任何身体信息给到对方。
手术刀抬起头,看着他。
周行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
手术刀盯着他看了几秒,笑着问:
“怕我动手脚?”
“怕倒不怕,没必要。”
周行解释道。
“没必要。”
手术刀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放下针管。
“有意思。”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翘起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行走过去,坐下。
手术刀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洋酒,倒了半杯,推到周行面前。
周行瞥了一眼,没动。
手术刀也不劝,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这人,有点意思。打了十针,赢了十场,见了我这个老板,不激动,不害怕,不讨好。连酒都不喝。”
他放下酒杯,看着周行:
“你就不怕我?”
周行也看着他:
“你吃人?”
手术刀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开怀:
“吃人?不吃。但我剥皮。”
周行点点头:
“那我不怕。”
手术刀又笑了一声。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周行,目光里多了一点兴趣:
“行,不说这些。聊聊你那十针。打完针之后,皮上有什么感觉?”
周行想了想,认真回道:
“热。痒。还有一点涨。”
“热,痒,涨。”
手术刀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正常的。药效在往皮下渗透。”
他往前探了探身:
“那打完呢?打完针之后,皮有没有什么变化?”
周行沉默片刻,回道:
“有。”
手术刀眼睛一亮:
“什么变化?”
“皮好像会动。”
周行继续道,
“打完第五针之后,有时候能感觉到皮在……自己在动。像活了过来。”
手术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一靠,靠在沙发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有意思。”
他放下酒杯,看着周行,那目光已经变了,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品:
“你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吗?”
周行摇摇头。
手术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是药效吸收到极限的表现。皮在动,说明它活了。”
他弯下腰,凑近周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行还是摇头。
手术刀直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皮是死的。人活着,皮就活着;人死了,皮就死了。但有一种情况,皮可以自己活着。”
他停下脚步,看着周行:
“就是它吸收够了气血,吃够了药,自己成了活物,这是医学的奇迹,也是我的一种设想。”
他走回周行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能让我亲眼见证这个奇迹的人。”
周行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年轻又充满活力,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自信。
自信自己是对的,自信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无影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手术刀蹲在那里,异常诚恳地说道:
“你愿不愿意帮我?”
“帮你什么?帮你剥皮?”
周行问道。
手术刀眼中的光彩更胜,语气越发真诚:
“帮我完成实验。你想要什么,钱?女人?力量?我都可以给你,我不会要你的命,你是稀世珍品,是这个世界给我的礼物。
相反我会保护你,你只需要配合我完成实验,你就可以拥有一切。”
“是吗?”
周行抬起手,在脸上一抹。
骨节咯咯轻响。
那张苦瓜脸变了。
变回周行本来的样子。
他看着手术刀,轻笑一声:
“但我想要你的命,怎么办。”
看见这张脸,手术刀愣住了。
他盯着周行的脸,看了好几秒。
那张脸,年轻,俊俏,眼神平静。
不是刚才那个苦力样的拳师。
是另一个人。
空气瞬间绷紧。
无影灯的光变得刺眼,墙角的玻璃罐泛着幽幽的光。
手术台边那桶里的液体,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淌。
手术刀的手,往腰间移了一寸。
周行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收。
两人对视,谁都没动。
周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妈的,差点撑不住了。
那十针的药力比预想的更猛。
三相全开,皮囊分层刚练成,还在磨合。刚才那张脸,已经开始往下掉皮了。
再晚几息,不用他自己掀,自己就崩了。
还好。
面上装住了。
过了几息。
手术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恍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欣赏。
他站起来,往后一退,靠在操作台边,抱着胳膊:
“周行。”
“是我。”
周行道。
手术刀继续说:
“我知道你。法租界华人总探长,叶问的弟子,化劲高手。”
他看着周行:
“你查霍元甲的案子,查到了医院,查到了我们。你是跟着雷诺过来的吧?那个蠢货。”
周行眉梢一挑。
手术刀点点头:
“不错,你很不错。”
周行看着他,忽然问:
“你还要合作?”
手术刀笑了:
“为什么不?”
周行眉头皱了一下。
手术刀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两步,在周行对面三步外站定。
他看着周行的眼睛,认真道:
“正式介绍一下,渡边淳一。你可以叫我手术刀。”
“原来是你。”
周行轻声道。
“为什么不合作呢?因为我是东洋人?因为你放不下的民族自尊?”
手术刀继续说,
“东洋人,华人,俄国人,欧罗巴人,在我眼里,都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
“我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周行看着他:
“什么意思?你不是人?”
手术刀笑了笑,那笑容里溢满了优越:
“你们是凡人。我是长生者,是研究员。你们活着,是为了活;我活着,是为了知道为什么活。”
他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
“你看我,多大岁数?”
周行看着他那张三十岁的脸,没说话。
手术刀笑了:
“我今年六十七。”
他看着周行:
“不像吧?”
周行眉头动了一下。
手术刀继续说:
“二十年前,我四十七,看着像五十。十年前,我五十七,看着像三十。现在,我六十七,还是看着像三十。”
他弯下腰,凑近周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老不死?”
周行问道。
手术刀直起身,张开双臂:
“这意味着,我的研究,是对的。我的路,是通的。再过二十年,我八十,还是这个样子。再过四十年,我一百,还是这个样子。”
他看着周行:
“你们练拳的,化劲能活多久?一百二?一百三?到头了。但我可以一直活,你死了,我还活着。你徒弟死了,我还活着。”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翘起腿:
“周行,我们谈个交易。”
周行看着他。
手术刀说:
“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帮我完成研究,我提供你一切资源。药剂、材料、实验室、资金。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配合我。”
“你想提升实力?我可以帮你。你想知道长生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看着周行:
“怎么样?”
周行看着他。
无影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两人脸上。
然后周行抬起手,露出腕上的银镯。
手术刀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很旧的银镯子,圆条蒜头,无纹无饰,表面因久远而黯哑,有几道划痕。
他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周行看着他,慢慢说:
“霍元甲的手镯。”
手术刀神情一滞。
他看着那个镯子,又看看周行,眼神里闪过一丝沉思。
周行看着他:
“你们从他身上,拿了多少?”
手术刀默然,然后笑了,带着一点无奈: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周行站起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术刀下意识往后一靠。
周行嗤笑一声:
“几十年。你们用了几十年,用别人的皮,别人的命,换来的长生。”
他盯着手术刀的眼睛:
“能要吗?”
手术刀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那是一把手术刀,和普通的没什么两样,但刀身更薄,更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周行,脸上的笑容淡了,换了一种表情,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周行。”
他说:
“刚才我说的话,还作数。你愿意合作,我们就是同类。”
“但如果你不愿意……”
周行也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手术刀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尺。
“不愿意怎样?”
手术刀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看着周行,神色平静,带着一种昂扬的自信道:
“周行,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你已经对我说过很多话了。”
周行看着他说道。
手术刀不理会,只慢慢道:
“不管你有什么不对劲,进了这个门……”
“就由不得你了。”
周行听完,慢条斯理地捋起袖口。
无影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渡边淳一是吧?”
手术刀眉头一皱。
周行往前走了一步。
手术刀往后退了一步。
周行看着他,嘴角一扯:
“这句话,我记住了。”
“但现在……”
他抬起手,五指一收,握成拳。
拳锋处,皮下的筋膜一层一层绷紧,清晰可见。
他看着手术刀:
“这个门,你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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