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后续的规划一一理顺,周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破烂。
袖口撕到肘弯,后背裂开三道口子,上面黑的红的绿的糅作一团,风一吹,凉飕飕地往肉里钻。
这副模样,怎么去见李阿四?
他站住了。
堂堂化劲宗师,披一身烂布条,去军营找自己小弟?
又不是丐帮立棍,丢不起这人。
他抬眼一看。
街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早点摊还没出,估衣铺更不会开。
他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高得压人,地上汪着昨夜的雨水。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
青砖灰瓦,门脸不大,瞧着是殷实人家。
后院里晾着几件衣服,在晨风里晃荡。
周行听劲扫了一圈,屋里俩人,一男一女,睡得正沉。
他翻墙进去,落在后院。
晾衣绳上挂着四五件,黑的灰的蓝的。
他伸手摸了摸,干的。
一件灰布短打,瞧着还行,拿起来一比,袖子短了半截,穿上能露小半个胳膊。
再取一件,露出半拉膝盖。
周行皱着眉翻到最后,一件靛蓝长衫,料子不错,领口绣着朵小小的梅花,腰身收得细细的。
女人的衣裳。
他拿起来比了比自己。
民国男人平均身高一米六出头,他这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人群里本就显眼,大多数的衣裳都不太合适。
这件女衫看着细,但穿他身上……
周行往身上一套。
长短正好,肩宽也凑合,就是胸口那块绷着点,但裹在身上反而显得利落。
不仔细看,瞧不出是女式的。
这里面住的是扈三娘?
小河神从他袖口探出脑袋,看了看那件衣裳,又看看他:
“你偷东西!还偷姐姐的衣裳!你是探长!”
“谁是你姐姐?”
周行一把把它脑袋按回去。
其他家估计也差不多,凑合穿吧。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压在晾衣绳旁边的窗台上。
小河神又探出脑袋,看着他放钱:
“你不是偷吗?还给钱?”
“这叫借。”
“那什么时候还?”
周行不再搭理它,翻墙出去,落在巷子里,加快脚步,往HB区方向走去。
……
HB区,奉军驻地。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津门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刚生火,零星几个伙计在卸门板。
周行来到驻地门口扫了一圈。
这地方是光绪年间建的兵营,青砖围墙三米来高,墙头插着碎玻璃。
门口两根木旗杆,刷着褪色的绿漆,光秃秃的没挂旗。
大门是两扇包铁木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黄土铺的操场。
操场东边立着一排木人桩,旁边兵器架上插着刀枪棍棒。
西边堆着石锁、石担,大小不一。
门边一个岗亭,木头搭的,刷着灰漆。
亭子里坐着个哨兵,抱着枪打盹。
旁边站着个年轻的,正往远处撒尿,尿完一哆嗦,回头就看见周行走过来。
他手忙脚乱系裤腰带,枪口抬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
周行在他面前三步外站住,缓声道:
“劳驾,找张品优张副官。”
那哨兵上下打量他一眼,靛蓝长衫,肩宽背挺,瞧着不像寻常百姓。
“你是哪位?”
“你就说,周行来了。”
哨兵点点头,对亭子里那个喊:
“老李,去通报一声,有个姓周的找张副官。”
老李揉着眼站起来,小跑着往里去了。
周行站在门口等,目光扫过营房。
天刚亮,已经有士兵在晨练。
二三十人,排成几排,喊着“杀、杀、杀”,刺刀捅进草人里。
动作整齐划一,但气势明显不足。
操场上散落着几堆马粪,还没人扫。
空气里混着马尿味、小米粥的香味、还有一股子油腥气。
远处是排房,平顶,灰砖,窗户糊着旧报纸,有的破了洞,用草帘子堵着。
炊事房烟囱正冒烟,伙夫在门口劈柴,“咔嚓、咔嚓”。
正看着,老李跑回来,身后跟着个人。
张品优。
他穿着军装,扣子没系全,跑得有点喘,脸上带着笑:
“周大哥!你可算来了!”
他跑到跟前,看清周行那身靛蓝长衫,愣了一下,这款式,怎么瞧着像女人穿的。
但张品优没多问,拉着周行往里走:
“快进来,阿四这几天天天念叨你。”
……
营房比外面看着更深。
穿过操场,后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排房。
再往后是个小院,几间平房围着,比前头清静。
张品优推开一间屋的门:
“阿四,你看谁来了。”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
李阿四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布擦那把刀。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周行,腾地站起来:
“周爷!”
周行走进去,目光在他身上一扫。
李阿四穿着一身短打,人比上次见精神了。
但右肩那块,衣裳微微鼓着,像是缠了绷带。
周行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眼,看着李阿四,忍不住笑道:
“李阿四,我每次见你,怎么都是这副模样?”
李阿四脸腾地红了。
周行把茶杯放下,看着他:
“前两回狼狈就算了,我把你送到军营里来养伤。怎么旧伤好了,又添新伤?”
李阿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张品优在旁边叹了口气:
“周大哥,这事怪我。前天下午,阿四刚养好伤,闲不住在操场上活动筋骨,碰见几个教官。
那几个货过来找茬,说是要切磋切磋。阿四没防备……”
“几个?”
“三个。领头那个姓焦,叫焦世贵,练形意的。还有个姓荣的,叫荣汝楫,戳脚翻子。最后那个姓沈的,叫沈兆禄,是总教官,练八极的,快化劲了。”
周行点点头:
“车轮战?”
李阿四低着头,闷声说:
“一个。就一个。”
他头垂得更低了:
“那个姓焦的,我没打过。”
周行看着他,轻声道:
“觉得丢人?”
李阿四涨红着脸不说话,拳头攥得死紧,只觉得羞愤难耐。
他想起那天下午。
焦世贵当着一群人的面,把他打趴下。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有人喊“就这?还来当教官?一屋子废物。”
他爬起来想再打,被张品优死死拉住。
那滋味,比挨揍还难受。
周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右肩上。
暗劲透入,丝丝缕缕渡过去,在那片淤塞的筋脉里游走。
那些淤血被一点点化开,闷痛的地方渐渐热乎起来。
“伤不重。”
周行收回手,“那人留手了,还算有点武德。”
李阿四抬起头:
“留手?”
周行点头,看向张品优:
“那几个教官,什么来路?”
张品优压低声音:
“焦世贵,原是张将军那边的。后来张将军下野了,焦世贵就投到这边来。
荣汝楫,是汲金纯的人。汲金纯跟我叔父张大帅那边不太对付,他手下的人自然跟咱们也不是一路。
沈兆禄是总教官,八极门出身,跟汲金纯那边走得近。”
“为什么找李阿四的麻烦?”
周行问。
张品优赧然道:
“张将军不是给了您一块铁牌么?
这事在营里传开了,都说张将军要请个高手来当教官。
之前也没动静,但前几天阿四带着这块铁牌来军营……”
周行点点头,心里有谱了。
皇姑屯张大帅出事了,那狗肉将军现在也跑路了,军营里这段时间人心应该比较动荡。
这营房看着就几百号人,三个武术教官已经绰绰有余,见到李阿四来,这三人怕是以为是来抢他们饭碗的。
而且张品优的身份,现在的处境应该也比较尴尬。
哪里都逃不过勾心斗角,利益相争啊。
不过,这军营动荡,他能不能想办法分一杯羹呢。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焦世贵的大嗓门:
“张副官!听说前天那个小子的靠山来了?人呢?让咱爷们儿瞧瞧!”
张品优脸色一变。
周行往窗外瞥了一眼。
三个人走进后院。
打头那个膀大腰圆,穿着一身半旧军装,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的胳膊晒得黝黑。
他走路带风,眼睛四处乱扫,跟寻食的熊似的。
后面跟着个瘦子,三角眼,嘴角挂着笑,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也扫来扫去。
最后一个四十来岁,步子沉稳,脸上看着稳重许多。
焦世贵一眼看见窗边的周行,上下打量一遍。
他目光落在周行那件长衣衫上,乐了,回头对那瘦子说:
“荣老弟,你看这衣裳,是不是有点眼熟?”
荣汝楫眯着眼看了看,嗤笑出声:
“老焦,你别说,这衣裳瞧着像是女人穿的。领口那绣花,瞧见没?”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焦世贵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周行:
“小白脸,娘娘腔,也敢来军营里当教官?”
荣汝楫接腔:
“也不是不行,教点床上功夫,爷们儿就好这一口。”
两人笑得更大声了。
周行靠在椅子上,老神在在,目光在这三人身上扫过,毛孔微微开合。
焦世贵,形意拳,二十年功夫,右肩有旧伤,发力时肩膀会往下沉。
这人下盘扎实,但上身偏僵,练得太死。
荣汝楫,戳脚翻子,下盘轻浮,站着的时候脚尖总往左偏,习惯性往左侧闪。
沈兆禄,八极拳,底子扎实,沉、稳、狠,手上功夫最高,也快化劲了。
周行不搭腔,李阿四却忍不了有人侮辱周行,冲了出去:
“焦世贵!嘴巴放干净点,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焦世贵斜着眼看他:
“手下败将,滚一边去。今儿个老子要会会你那靠山!”
李阿四挡在周行面前,一步不退。
焦世贵嗤笑一声,正要说话。
周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阿四。”
李阿四回头。
周行看着他,笑了笑:
“你想不想赢他?”
李阿四闻言一愣。
周行招手让他过来,目光落在焦世贵身上,对李阿四轻声道:
“他练形意,崩拳为主,拳势刚猛。这你知道。”
李阿四点头。
“但他右肩有旧伤。”
周行抬起手,虚虚点了一下焦世贵的右肩,“你看,他站那儿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毫。”
李阿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发力的时候,肩膀会往下沉。沉那一下,就是他的破绽。”
“他一沉肩,中门就开。你腿比他长,用戳脚踢他右肋,不用使劲,点到就行。”
周行说话时,手搭在李阿四肩上,运劲一按。
李阿四像是被操控的木偶,劲力流转,腿脚不受控制地一震一抖,一下子领会了周行的意图。
“他中门一开,重心就往前栽。你第二脚不用踢,踩他支撑腿的膝盖外侧,踩实了,他自己就倒。”
周行松开手。
李阿四眼睛亮了。
焦世贵瞧得不耐烦,冷笑一声:
“现学现卖?临时抱佛脚?真当自己是宗师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们俩能玩出什么花来!”
李阿四转过身,看着他:
“来。”
两人站到院中央。
焦世贵摆开架子,左脚一蹬,抢进中门,右拳崩出!
拳势刚猛,直奔李阿四心口!
李阿四往左一闪,右腿撩起。
“砰!”
脚尖正踢在焦世贵右肋!
焦世贵右肩猛地一沉,重心瞬间偏移,整个人往前栽、
他心中一惊,左腿顺势一转,就要稳住重心。
李阿四第二脚已到,踩在他左腿膝盖外侧,脚底狠狠一碾。
“扑通!”
焦世贵一个趔趄,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黄土里,磕出一道深印。
他满脸不可思议,抬头看着李阿四。
院子里陡然安静。
李阿四神清气爽,只觉那股憋了几天的闷气,忽然散了大半。
荣汝楫眼睛一眯。
沈兆禄眉头皱起,目光落在周行身上,若有所思。
焦世贵爬起来,脸涨得通红,还要再上。
沈兆禄抬手拦住他。
切磋而已,输了一招,还要再上,那就是拼命了。
他看着周行,往前踩了一步:
“周师傅,好眼力。”
“过奖。”
周行拱拱手。
沈兆禄抱拳道:
“我来请教。”
周行看了李阿四一眼,李阿四退后两步。
沈兆禄盯着周行,沉腰坐胯,脚下不丁不八,摆出八极拳的起手式。
周行却坐着没动。
沈兆禄等了两息,见他不动,眉头一皱:
“周师傅?”
周行这才开口,徐徐道:
“你不是我对手。”
沈兆禄脸色一沉:
“周师傅,这话说得太满了吧?”
周行摇摇头,手往前一探:
“来。”
“好!”
见周行要坐着和自己搭手,沈兆禄怒极反笑。
他一步抢进,右肘如枪,直砸周行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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