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品优问完话,就眼巴巴地看着周行。
周行却只看看天色,摸摸肚子,道了一声:
“饿了。”
“啊?”
张品优一愣。
周行看他一眼:
“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没吃。”
张品优这才反应过来,忙道:
“怪我怪我!周大哥,您先回屋歇着,我让人去弄吃的。”
他转身就要喊人,周行抬手止住他:
“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平时吃什么,给我弄十份就行。”
张品优连连点头,又是一愣:
“十份?”
周行瞥他一眼:
“越多越好,边吃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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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后头那间小院,屋里只剩三个人。
周行、张品优、李阿四。
桌上摆着几个粗瓷大碗,还有一摞刚端上来的白面馒头。
馒头是蒸笼里现取的,冒着热气,个头比拳头还大。
旁边一大盆炖菜,真是一大盆,炊事员连锅端上来了。
里面是白菜粉条炖肉,油汪汪的,肉块不多,但汤头厚实。
还有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
周行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热气扑出来。
他夹了一筷子炖菜塞进去,合上,咬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嚼得仔细,咽下去时喉结滚动,能听见食物落进胃里的声音。
张品优和李阿四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一个馒头,两筷子菜,没了。
周行拿起第二个,又掰开,又夹菜。
张品优瞪着眼睛,本来他也想吃点,但看这架势,他举起筷子又放了下来。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蒸笼里的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下去。
李阿四在旁边小声嘀咕:
“化劲就是化劲,化食也快……”
张品优扭头看他:
“什么?”
李阿四摆摆手,没解释。
第六个。
第七个。
第八个。
张品优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不是没见过能吃的,军营里练武的、干体力活的,哪个都能吃。
但一顿饭吃八个馒头,还配一大盆炖菜的,他是真没见过。
周行拿起第十个馒头,掰开,把最后一点炖菜夹进去,吃完,又夹了两筷子咸菜,嚼完,端起碗把凉透的菜汤一口喝干。
最后还收了半个馒头进袖子里。
这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品优看着桌上那摞空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周行抬眼看他,慢悠悠道:
“吃完了,我们继续。你知道想在营地站稳,需要什么吗?”
张品优回过神来,凑近些,压低声音:
“有枪,有人。”
周行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牛皮纸包,方方正正,鼓囊囊的。
他解开纸包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黄澄澄的金条。
张品优眼睛一下子直了。
周行把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才盯着张品优开口:
“只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钱。第二,钱。第三,还是钱。”
张品优直愣愣地,不知说什么好。
李阿四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位爷在法租界贪了多少?
周行继续说:
“你在营里为什么站不稳?因为你上头有人,手里却没东西。没东西,就没人跟你。没人跟你,你这个张副官就是空壳子。”
他指了指那包金条:
“这些,你先拿着。”
张品优看了看那堆金条,又看看周行,没敢动。
“周大哥,这……多少?”
周行道:
“五十两。”
张品优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两黄金。
按市价,一两黄金能换三四十块银元,五十两就是将近两千块大洋。
两千块大洋是什么概念?
民国十七年,一个普通士兵月饷不过十块大洋,一年也就一百二十块。
这两千块,够养一队兵吃一年。
张品优的手有点抖。
周行看着他,忽然问: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张品优想了想:
“能信得过的,十几个。再往外扩,三四十个也能凑。”
周行点头:
“那就先用这些钱,把这几十个人喂饱。饷银按时发,不拖欠。衣裳、鞋、吃的,比别人好。有伤了病了,你掏钱治。”
张品优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周行继续说:
“这营里现在用的什么枪?”
张品优道:“汉阳造,老套筒。一大半膛线都快磨平了。咱们营归保定行营管,枪械弹药都得从上面拨,但损耗报上去,补下来的都是二手货。我管着仓库,进进出出心里有数。”
这时候,汉阳造出厂价四十大洋一支,市面上三十到五十块不等。膛线磨平的旧枪,二十来块也能拿。
张品优虽然没实权,但张大帅的侄子,得一个后勤的肥差,也很合理。
周行想了想,说:
“你先把营里那些老掉牙的枪清点一遍。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报损耗,走账报上去。然后……”
“你认识倒腾军火的人吗?最好有些外国货。”
张品优点头:
“认识几个。以前跟着张将军那会儿,接触过一些。东洋人那边有路子,德国货也有,就是价高。”
周行问:“东洋人什么枪?”
张品优说:“三零式,金钩步枪,军队淘汰下来的,便宜。还有三八大盖,贵一些。”
那年头,淘汰的三零式步枪,走私价最低只要二十五块大洋一支。
东洋枪比国产货还便宜。
周行道:
“那你先办两件事。”
“第一,用这些钱,先从东洋人那边弄一批便宜枪回来。不用太好,能用就行。把营里那些膛线磨平的老套筒换下来。”
“第二,换下来的旧枪,别扔。挑一挑,那些还能打响的,留着。”
张品优问:“留着干什么?”
周行看着他:
“以后,会有一些人到你这里来训练。”
张品优一怔:“什么人?”
周行道:
“练拳的。明劲的,暗劲的。”
张品优愣住了。
李阿四也愣住了。
周行继续说:
“他们来你这儿,交钱,练枪。你负责教他们打枪,给地方住,给饭吃。钱从我这出。”
他看着张品优,慢慢道:
“你想想,这营里要是有一批懂拳术、会用枪的人,听你的调遣,以后谁还敢拿你当软柿子?”
张品优脑子里“嗡”的一声。
明劲,暗劲,再加上火枪……
那不是拳师,那是杀手。
十来个这样的,就够让任何人睡不着觉。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堆金条,又看看周行,忽然站起身,抱拳一揖到地:
“周大哥,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
周行摆摆手:
“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然后在军部截流一些质量好的汉阳造。再通过你的路子买一些质量好的子弹,手榴弹,还有比较精密高端的西洋枪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有,以后你营里有什么事,随时让人递话,你知道我在哪儿。”
先给钱让张品优帮他练兵,购置武器。这些人平时留给张品优充场面,慢慢掌握话语权。自己需要的时候,就随时能拉出一支拳师特种部队。
用处多多。
张品优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周大哥,那三个教官……”
周行道:
“那个沈兆禄,留着。他有真功夫,也有城府。这种人用好了,是你的人。用不好,是栾振东的人。你自己琢磨。”
张品优若有所思。
周行走过去,把那包金条往他手里一塞:
“收好。”
张品优双手捧着,手心沉甸甸的,心头怦怦跳。
周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这五十两里,有一半是借你的。以后有了,要还。”
张品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大哥,您这话说的,我张品优记下了。”
周行摆摆手,推门出去。
李阿四赶紧跟上去。
院外,太阳正好,慢慢爬上中天。
周行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
李阿四跟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周爷,您说的那些拳师……是我这样的?”
周行瞥他一眼:
“你这样的,算一个。”
李阿四眼睛亮了,脚步都轻快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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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营出来,周行先去了一趟苏菲那里。
几个时辰后,他出来时,怀里多了几本《中日言文对照》和《东洋语法》,北平书局出的自学书。
渡边的文件他只留了几本最厚的带走,剩下的交给苏菲翻译。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下次见面,你得请我吃饭。”
苏菲送他出门时横了他一眼。
“跟哪儿学的,好好好。”
周行敷衍两句,摆摆手走了。
一路穿街过巷,专拣暗处走。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城南那片老宅区,从那个隐蔽的井盖钻了进去。
甬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光。
李阿四跟在他身后,一路没吭声。
周行这时边走边说:
“这儿是个地下拳场,老板叫渡边淳一。昨晚被我杀了。”
李阿四眼中精光一闪,握紧拳头。
周行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
“外面那些拳师,都被打过药。那药是用活人身上的东西配的。”
他把渡边的研究、人皮的来历、拳场的作用,简单说了一遍。
李阿四听着,拳头捏得嘎巴响,脚步都沉重了些。
走到密室门口,周行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侧身让李阿四进去。
密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着几张人体经络图。
角落里堆着一个保险柜,柜门躺在一边,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
周行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墙角的凳子:
“坐。”
李阿四坐下。
周行从兜里摸出几片人参,还有叶问之前送的丹药,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参片苦中回甘,丹药劲力温和,一股温热从胃里散开到全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钓蟾劲缓缓运转。
体内那股闷痛,在药力和气血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化开。
李阿四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等待吩咐。
周行运过几周天,睁开眼,看向他:
“这几天你留在这儿。晚上拳场开门,你混进去,看看那些拳师都是什么人,性格如何,什么路数,能不能用。”
李阿四点头:
“明白。”
周行从怀里摸出一叠银元,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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