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的入口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后。
门是黑檀木的,包着铜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金池。
字是描金的,在昏黄的走廊里隐隐泛光。
沈管事推开门,侧身让周行先进。
周行迈步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大厅,挑高足有两三丈。
穹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几十个灯头一起亮着,光线明亮却不刺眼,照得整个空间金碧辉煌。
四壁是暗红色木质墙板,嵌着几幅山水画。
墙角摆着半人高的青瓷大缸,里头养着睡莲。
地上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厅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水池。
池子不大,直径约莫一丈,池水清澈见底,水面飘着淡淡的雾气,是活水,能听见轻微的流动声。
池子四周摆着八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每张椅子旁边都有一张小几。
椅子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左边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个穿藏青长衫的老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
他对面,是一个穿西装的洋人,四十出头,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旁边是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五十来岁,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正低声跟洋人说着什么。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穿和服的东洋人,腰里挎着刀,闭着眼一动不动。
总共四五个人,都气定神闲,身份不俗,一看就是常客。
沈管事引着周行往里走,经过那些人身旁时,微微点头致意。
那些人也都点头回应,目光在周行身上淡淡一扫,便收了回去。
周行面不改色,跟着沈管事走到池子正对面的位置。
那是一张比其他椅子稍大一些的太师椅,铺着锦缎垫子。
沈管事伸手一引:
“爷,您坐这儿。视野最好。”
周行坐下,阿莲站在他身后,手软软地搭在他肩上,轻轻揉捏。
沈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诸位,这位是张爷,新朋友,今晚手气正旺。”
那几个人的目光又投过来,洋人举了举杯,老者点了点头。
沈管事轻声对周行说:
“再等一刻钟,今晚第二轮赌马就开始了,这是八卦炉。六位选手,押谁能撑到最后,规矩就是,赢家通吃。”
他指了指水池上方。
周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水池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物体,从穹顶垂下来,底部离水面约莫半米。
那东西直径两米左右,高三米,通体是生铁铸造,外面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
八根铁柱从顶贯到底,之间焊着密密麻麻的铁条,形成栅栏。
四壁嵌着几十块巴掌厚的云母片,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
云母片边缘用铁条固定,每隔一尺就有一道。
柱顶是一圈铁皮卷成的出气口,热气从那里蒸腾而上。
底部是厚重的铁盘,与上方的穹顶用四根铁链相连。
炉子旁边立着一根一人高的铜柱,柱身上刻着刻度,从0到100。
铜柱顶端连着一根细管,通进八卦炉里,此刻水银柱停在25度。
温度计。
沈管事在一旁解释:
“这八卦炉,是请德意志人设计的。炉壁夹层灌了石棉,隔热,温度从下往上走,炉底通着锅炉房。这温度计准得很,里头多少度,一眼就能看见。”
周行点点头。
炉里头,六个人或坐或站,透过云母片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最左边一个精壮汉子,靠在铁栅栏上,他胸口有个白漆刷的“3”。
挨着他一个瘦弱年轻人,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背上有个“7”。
中间蹲着个光头胖子,胳膊上刷着“11”。
另外三个,一个黑脸汉子蹲着,是13号;一个苦瓜站着,是5号;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四处乱看,是9号。
沈管事走到池边一张小几旁,几上摆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筹码。
“诸位,下注吧。六位选手,编号赔率都在这儿。押中了,池子里的钱全归赢家。押不中,钱就进了池子,下轮继续滚。”
他指了指八卦炉上方悬着的一块木牌:
3号,一赔二。
5号,一赔三。
7号,一赔五。
9号,一赔四。
11号,一赔二。
13号,一赔三。
“底注一百大洋,上不封顶。诸位随意。”
老者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金条,递给侍者,淡淡说了一句:
“5号,一根。”
洋人放下酒杯,掏出两根金条,用带着点口音的中文说:
“3号,两根,看着很强壮。”
胖子捻着念珠,想了想,推出一根半:
“11号,一根半。光头看着皮实。”
东洋人默不作声,压了3号。
沈管事看向周行:
“爷,您押哪个?”
周行手伸进浴袍,摸出两根大黄鱼,放在小几上。
黄澄澄的,灯光下闪着光。
那几道目光又投过来,洋人挑了挑眉,胖子嘿地一笑,老者微微眯眼。
两根金条,两千大洋。
穿个浴袍,带个女人进来的生面孔,出手就是两千。
周行把腿搭在茶几上,托着腮在那六个人影上慢慢扫过。
3号壮,5号凶,11号横,13号沉,9号嫩。
7号缩在角落,最瘦,最小,赔率最高。
他把金条往前一推:
“7号。”
几道目光又扫了过来。
洋人摇了摇头,用意呆利语嘀咕了句什么。
胖子笑了一声,低声说:“新手就是赌性强,很好。”
老者淡淡看了周行一眼,没说话,咳了一口痰,旁边侍女跪坐在地上张嘴接住。
沈管事微微一笑:
“爷,那就看您的眼力如何了。”
周行只摆了摆手。
沈管事点点头,让侍者收了金条,记了账。
阿莲站在他身后,一直没吭声,只低着头,默默给周行捏肩。
八卦炉的铁门缓缓关闭,“哐”一声,落锁。
“嗤——”
蒸汽从炉底涌进来,白气从脚下升起。
炉子旁边那根铜柱上,水银柱开始缓缓上升。
30度。
35度。
40度。
透过云母片,能看见炉子里几个人影开始晃动。
3号站起来,活动着筋骨,5号靠在铁栅栏上,11号搓着手,13号蹲着不动,9号开始擦汗,7号还是缩着。
50度。
9号的动作变得焦躁,来回走动,11号开始用手扇风,3号也出汗了,抹了把脸。
55度。
9号忽然冲到炉门边,拼命拍打,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他张着嘴,像是在喊开门。
拍了十几下,他滑下去,不动了。
胖子低声说:
“9号倒了。”
洋人盯着炉子里,眼睛发亮。
60度。
11号坐在地上,大口喘气,5号靠着栅栏,呼吸粗重,3号皱着眉,汗水顺着脸往下淌,13号依旧蹲着,但身体在抖。
7号还是缩着。
62度。
5号忽然蹲下去,抱着头,浑身发抖,11号躺在地上,抽搐着,3号喘着粗气,看着13号,又看看角落里的7号。
13号忽然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7号身子微微发抖,似乎也是要不行了。
65度。
5号趴下去,不动了,13号冲向炉门,拼命拍打,拍了几下,滑下去,不动了。
炉子里只剩下3号和7号还醒着。
3号浑身是汗,喘着粗气。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7号,皱了皱眉,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7号没动。
他又踢了一脚。
7号还是没动。
3号咧嘴笑了,转过身,对着外面的赌客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
7号身子一颤。
他猛地站起来,一只手抓住3号的头发,另一只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隔着云母片,能看见3号整个人撞在铁栅栏上。
7号抓着他头发,把他脸猛地砸向栅栏。
一下,两下,三下。
血溅在铁板上,云母片上。
砸了七八下,3号不动了。
7号松开手,站起来,喘着粗气。
他浑身是汗,脸上溅着血,胸口那个7字在云母片透过的光里格外醒目。
他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走回角落,蹲下,缩成一团。
阿莲按在周行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7号,倒是没想到,还挺狠。”
“可惜了那根半条子。我还说光头看着皮实,谁知道最后被那个瘦子翻了盘。”
“中看不中用,废物。”
外面几个赌客说着话,目光已经从那扇铁门上移开,有的喝茶,有的转核桃,有的掏出烟点上。
周行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八卦炉的铁门缓缓升起,热气散开。
7号从里面走出来,赤着上身,浑身是汗。
他看了眼唯一压注他的周行,回头,步履蹒跚走到了另一条通道口。
几个侍位上前,把里面的人拖出来,都还有口气,都只剩口气。
沈管事这时走过来,摇摇头叹道:
“爷,您又赢了。按规矩,池子里的钱全是您的。各位下的注一共十三根金条,加上洋大人那三百美金,折下来一万三千大洋。”
他指了指那个紫檀木匣子,里头码着厚厚一叠金条和花花绿绿的美钞。
周行瞥了一眼,点点头。
沈管事又道:
“爷,您今晚手气是真旺。不过这八卦炉,其实还有更刺激的。”
他拍了拍手,从后头走出五个年轻女子。
都是二十出头,容貌姣好,她们光着身子,身段窈窕,低着头,肩膀都有些微微发抖。
沈管事目光落在阿莲身上:
“阿莲你也进去。姑娘们光着身子进去蒸,那才叫好看。”
那几个女子脸色更白了,甚至隐隐有啜泣声。
那几个赌客眼前一亮,又来了兴致。
洋人放下酒杯,说了一句:
“好,这才是蒸馒头。”
胖子捻着念珠,笑着接道:
“妙哉,玉体横陈,雾里看花。”
老者淡淡说了一句:
“红粉骷髅,蒸成白骨,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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