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典雅,古色古香。
桌上摆着铜镜、胭脂、几本闲书,像是个女人的闺房。
周行仔细搜罗了一阵,将东西全部摆在桌面上。
一叠空白木牌,码得整整齐齐。一把铜钥匙,比别的都大。几本厚本子,封皮磨得发亮。一摞文件,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还有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黄澄澄的。
他数了数,五十根,每根十两。
旁边塞着一叠美钞,用牛皮纸包着,崭新,约莫三千块。
周行把金条和钞票拨到一边,先翻那几本本子。
第一本是账目。
日期、数字、人名,密密麻麻。
有军部的拨款,有商行的汇款,有赌场的流水,有买人的花销,最后一页写着总数,数字不小。
第二本是军方文件。
日文写的,他现在已经能看懂八九成。
是军部与田中秋人的合作协议,从大正末年一直到昭和初年。
每笔资金流向、每次实验数据、每批材料来源,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本是实验记录。
他翻得最慢,每一页都画着图,心、肝、脾、肺、肾,五脏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和箭头。
心炉如何升温,肝炉如何解毒,脾炉如何恢复,肺炉如何压缩蒸汽,肾炉如何控制水分。
失败案例记了厚厚一叠,死因、症状、解剖结果,一笔一笔。
成功案例只有一页,写着“自体实验成功”,后面附了几行字,字迹潦草。
他把三本本子叠在一起,收进怀里,实验记录贴身放着,这是最要紧的东西。
之前他在八卦炉里炼脏,已经算得小成。
但他完全是拳术手段,田中的笔记里写的则是另一回事。
五脏神炉。
心是炉,肝是柴,脾是风箱,肺是气道,肾是水闸。
心火点燃肝木,脾风鼓动火势,肺气控制温度,肾水调节平衡。
五者联动,内火自生,五脏便是炉,五脏便是柴,五脏便是火。
这是另一种修行手段,通过严密的人体数据,在内脏的修炼上别出心裁。
如果能触类旁通,周行的前路便更近一层。
他把笔记揣好,又在桌上翻了翻。
铜镜旁边放着几块刻了一半的木牌,上面有字,还没刻完,旁边是一把小刻刀。
桌子靠墙的位置,有几根细铜管,从墙壁里伸出来,管口朝下,正对着桌面。
管口有一圈橡胶垫圈,铜管旁边挂着一个小铜铃,连着一条细铁丝,铁丝通进管壁里。
他拨了一下铜铃,“叮”的一声脆响,声音顺着管道传上去,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就是田中秋人发号施令的方式。
她在密室刻好木牌,塞进铜管,拨动铜铃,蒸汽从下面涌上来,推着木牌往上走。
管道通到每一层,掌柜房、监工房、设备间。
底下的人只知道老板有令,从不知道老板是谁。
或携带令牌发号施令,或刻写木牌管道通知。
不用露面,不用见人。
周行通过刚才在实验室刑讯逼供和设备室问话,对于这个地方已经有了大致了解。
这地方名为沧浪池,共分三层。
地上一层是明面生意,浴池、赌场、鸳鸯池,对外迎客。
其他池子管事的叫老周,管了八年账,金池则是由沈管事负责。
地下一层是劳工层,乞丐们在这里干活,蒸笼筛选体质好的,送去地下二层当材料。
管事的姓孙,人称孙麻子,手底下管着六七个监工。
筛选下来的“好材料”由他报上去,田中的木牌下来,他就把人送到地下二层的接收口。
地下二层就是周行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核心。
田中的密室、实验室、设备间都在这里。
研究员负责实验,技术工负责维护锅炉和管道。
材料从接收口送进来,实验做完的尸体从锅炉里烧掉,骨灰顺着烟囱排出去。
指令从田中的密室发出,通过蒸汽管道送到各层,掌柜房、监工房、设备间,都有铜管接口。
他拿起一块空白木牌,用小刻刀刻了一行字:
“明日巳时,各层管事到一层锅炉房报到。”
刻完,他把木牌塞进铜管口,系上绳子,拨了一下铜铃。
“嗖——”
蒸汽从下面涌上来,绳子一拉,木牌叮叮当当往上走。
声音在管壁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又刻了几块。
“锅炉房检修,设备间的人配合。”
“账目三日内报上来。”
“金池关闭,何时重开另行通知。”
……
木牌塞进去,一声一声“嗖”,一块一块消失在管道里。
刻完最后一块,他把刻刀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和田中一场苦战,他现在全身发酸,体内隐隐作痛,气血消耗大半。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实验室里那几个研究员已死。
设备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地上一层的人只会收到木牌上的指令,不知道是谁发的。
令牌认铜牌,木牌认管道,他不需要露面,不需要见任何人。
这个池子,从今天起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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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池的变化,是几天之后才被人慢慢察觉的。
设备间的人最先发现不对。
锅炉房那扇铁门锁了,钥匙换了,以前每天都要从接收口送进来的材料停了。
研究员们好几天没露面。
有人去实验室门口探头,门开着,里面干干净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还在,但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工钱倒是涨了,发饷那天,每个人手里多了一把银元。
管事的说是新老板的意思。
没人问新老板是谁。
在这地方干了这么多年,他们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
地下一层的变化最大。
孙麻子不见了,他那几个手下也不见了。
新来的管事发饷那天站在锅炉房门口,一个个点名。
以前那些凶神恶煞的监工,一个都没留下,新来的管事不怎么说话,活交代完就走。
蒸笼不开了,改成搬东西、清煤渣、扫管道。
活儿不轻,但喘得过气。
锅炉房门口贴了张告示,说愿意走的可以走,发路费,但没人走。
外头越来越冷,每天冻死的乞丐不知有多少,这儿有吃有住,暖和的很,还发钱。
小六子蹲在锅炉房门口啃馒头,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
“听说上面也变了。金池关了,赌场不许出老千了,连鸳鸯池都不让姑娘们陪客了。”
小六子嚼着馒头,不以为意:
“关就关呗。跟咱有什么关系?”
老头咂咂嘴:
“我是说,这老板换得蹊跷。”
小六子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从管道那边走出来的人,浑身冒着热气,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正说着,有人拍他肩膀:
“小六子,有人找你。”
小六子回头,看见以前管他们干活的一个管事站在身后。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
“跟我来。”
“去哪儿?”
“别问。”
小六子站起来,跟着他走。
穿过走廊,拐了几个弯,管事在一扇门前停住,敲了敲门,然后侧身让开:
“进去,老板要见你。”
小六子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地上一层,赌场的老客们骂了几天,慢慢不骂了。
牌照样发,骰子照样摇,只是没人动手脚了,输赢全看运气。
鸳鸯池关了几天,重新开的时候换了招牌:
“养生堂”。
姑娘们穿着整齐的衣裳,手里端着木盆,盆里是热毛巾和草药包。
搓背、修脚、按肩、捶腿,一样一样学。
有老客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半天,坐下来试了一回。
姑娘手生,但按得认真。
按完,老客多给了两块赏钱,说了一句:
“还行。”
金池的门还关着。
门上那张“维修中”的条子没撕,但底下的人都猜测,那扇门不会再开了。
有客人问什么时候开,伙计笑着摇头:
“老板没说。”
又过了几天,金池旁边辟出一间小屋,门口挂个牌子,写着“开彩”。
里头摆着十几个铁盒子,大小一样,颜色一样,并排码在架子上。
盒子里头装的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规矩简单:一块大洋开一次,开了就不能退。
盒子里头是什么,拿走什么。
头几天没人来。
后来有个赌客输急了,拍了一块大洋,随手拿了个盒子。
打开,里头是一块怀表,瑞士的,少说值五十块。
那人大叫一声,当场把怀表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半天之内,消息传遍了整座池子。
第三天,开彩的屋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人开出了金条,有人开出了玉坠子,有人开了个空盒子,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老周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越拨越快,越拨眉头皱得越紧,一天流水比以前赌场一天还多。
“这玩意儿,谁想出来的?”
他嘀咕了一句。
锅炉房的烟囱不冒黑烟了,冒的是白气。
走廊里的灯亮了些,楼梯扶手上的灰擦干净了,连门口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好似一切都潜移默化地变了,但日子照常过。
只是底下那些管道里,偶尔还会“嗖”一声响,是木牌在飘荡。
没人知道是谁发的,也没人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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