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站在门口,双腿发软,手心全是汗。
这是一个储物间改装的办公室。
他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从记事儿起,他就在街上混。
冬天跟几个小乞丐挤在墙根底下,盖着一条破棉被,第二天醒过来,旁边那个都硬了。
每年冬天都死人,死了就拖到乱葬岗,也没人埋。
他活下来了,靠的是眼尖、腿快、嘴巴甜,还有一样,命硬。
后来被人带到这个池子里,蒸笼一关,他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里头热得喘不上气,他趴在地上,脑子里全是浆糊,心想这回轮到我了。
结果门开了,他没死,不但没死,还有饭吃,有衣裳穿,有地方睡。
开始几天还要进蒸笼继续熬,几天过后就只用干点小活。
米面都精细,每餐都有肉吃。
他以前偷过一块馒头,被人追了三条街,踹了两脚,馒头掉地上捡起来,灰都没拍就塞嘴里。
现在天天有馒头吃,他数了数,攒了七个没舍得吃,藏在铺底下。
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结果今天管事找来,说老板要见他。
老板,他来了九天,没见过老板长什么样。
底下有人说老板换了,有人说没换,有人说老板杀人不眨眼,有人说老板是个女的。
说什么的都有。
他不知道信谁,只知道一件事,老板要见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只是一个小乞丐而已。
“进去吧。”
管事见他愣在那发呆,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把门推开。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迈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边立着个铁柜,桌上摆着几本账册,一盏油灯,火苗噗嗤噗嗤闪烁。
椅子上坐着个人,穿一身深色中山装,扣子系到领口。
脸很年轻,很漂亮,瞧着像学堂里的先生。
小六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就赶紧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坐在那儿,正翻着桌上的账册,听到声音,把账册合上,抬起眼。
小六子被他看着,心里直发毛,道上的人都说,长得越和善的人,吃人最多。
那人忽然开口道:
“六哥。”
小六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声音,这称呼,只有一个人真的喊过他六哥,那个跟他一起进来的乞丐,那个他以为死了、自己还偷偷哭了的……
“小……小三?”
周行点点头。
小六子愣了好一会儿,他盯着那张脸,又看看那身衣裳,嘴比脑子快:
“你怎么变样了?”
周行笑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小六子挪过去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身子扭来扭去,脑子乱得很。
周行看着他:“这几天待得怎么样?”
小六子连忙道:“好,好。有吃有喝,还发衣裳。”
“没受欺负?”
“没有。管事说了,不许欺负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街上强。”
“那就好。”
周行点点头,“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六子挠了挠头。
以前在街上,想的是今天能不能要到吃的,明天会不会冻死。
现在有了吃有了穿,他反倒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他摇摇头:“不知道。”
周行看着他,忽然说:
“我记着你上次送了我一个馒头。”
小六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你还记着那个馒头呢?硬的跟石头似的,我还怕硌着你的牙,哎,早知道你是老板,我就给换个软和的。”
“没事,反正我也没吃。”
周行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推过来。
是一支笔,铜笔帽,黑色笔杆,沉甸甸的。
周行接着道:
“既然你不知道做什么,我给你一个活,学管事,学算账,学认字。有人教你,管吃管住,发工钱。去不去?”
小六子看着那支笔,又看看周行,眼睛慢慢亮起来:
“去!我去!”
周行站起来,把笔塞进他手里:
“走吧,带你去。”
“去哪里?现在吗?”
小六子急忙起身跟着往外走,走了几步,他憋不住了:
“小三,你真的是老板吗?他们说老板换了是真的吗?那以前的老板呢?你那脸是怎么回事?能变来变去的?”
周行没回头:
“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小六子“哦”了一声,又问:
“小三……”
周行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叫三哥。”
“三哥。”
小六子叫了一声,又想了想,“那以后我叫你三哥,你叫我六哥。”
周行有些啼笑皆非,这小子,也不知是自来熟,还是线条粗。
“你不怕我?”
他问道。
“不怕,知道你是三哥就突然不怕了。”
小六子回道,同时他心里在想,自己一个小乞丐,有什么好怕的。
天色已经擦黑,两人从沧浪池的侧门出去,搭了辆黄包车,去往城南那片老宅区。
小六子一脸新奇地坐在车上,把那支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咧着嘴,一路没合拢过。
黄包车跑了小半个钟头,进了一条窄巷子,两人下车,周行带着头,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宅子前。
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周行,低头让开路。
小六子跟着往里走。
穿过门厅,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门,里头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有人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擦汗,有人在角落里压腿,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空气里一股汗味、药味、还有血腥味。
这是哪儿?
小六子还没问出口,就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瘦,黑,眼神锐利,扫了他一眼。
“周爷。”
李阿四走到跟前,看了看小六子。
周行说:“给你带个人。”
李阿四没问,只点了点头。
周行把小六子往前一推:
“以后跟着阿贵,学管事。”
小六子站在那儿,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
李阿四拍拍他肩膀:
“走,带你去见阿贵。”
小六子回头看了周行一眼,周行摆摆手。
他跟着李阿四往里走,东看看西看看,穿过休息区,拐进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
里头坐着个人,正对着一本账册发呆。
听见动静,抬起头,二十来岁,圆脸,眼神活泛。
阿贵。
李阿四说:“老板带来的,以后跟着你。”
阿贵愣了一下,站起来,上下打量小六子。
小六子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
阿贵忽然笑了:
“别怕。吃过饭没?”
小六子摇头。
阿贵从桌下摸出一盒酥饼,递给他:
“先垫垫,一会儿带你吃饭。”
小六子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甜丝丝,软绵绵,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阿贵看着他吃,忽然压低声音:“你跟老板什么关系?”
小六子嚼着酥饼,含糊道:“他欠我个馒头。”
阿贵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你这馒头,可值了。”
周行来到拳场后院等着,背着手,看着墙根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木桩。
李阿四从里面出来,低声道:“安排好了。”
周行点点头:“那两个暗劲,怎么说?”
李阿四道:“老魏那边,身上一直有旧伤。听说是以前跟人打擂台,被人用震劲伤了。
打黑拳也是因为药太贵了,这个来钱快,而且之前打针还能止痛。他倒是爽快,问给多少钱。”
周行问道:“另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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