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回到小院时,太阳已经爬过墙头。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半边院子。
院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着薄薄一层。
半个月没回来,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床铺叠得整齐,桌上搁着那本没看完的《东洋语法》。
他从床底拖出藤箱,打开。
里面是叠好的巡捕制服,深蓝色,领口绣着银线。
一个月没穿,压出了折痕,但料子好,抖一抖就顺了。
他把短打脱了,拎起制服,抖开,披上。
左手伸进袖子里,右胳膊跟着穿过去,肩膀一抖,衣服就上了身。
周行站在半身镜前。
镜子里映照着他冷峻的眉眼,身上那件深蓝色制服,领口的银线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
他抬起手,指尖搭上领口第一颗扣子,慢条斯理地系上。
沧浪池和拳场,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基本稳定下来。
底下的人都知道发生了变动,但改规矩之后收入增加了,危险减少了,加上原来的老板本就不常露面,暂时出不了大乱子。
这两个地方加起来,一个月三四百大洋,加上渡边和田中保险柜里那些金条,家底丰厚。
在这津门,他现在也算得上是小豪门。
就是能信得过的人太少,认真算下来也就李阿四算一个,其他的人用着不放心。
看来不管是哪一个世纪,最稀缺的都是人才。
他系上第三课扣子,指尖按住,穿过扣眼,轻轻一拉。
那虎贲特种小队,已经正式在军营训练。
沈兆禄当教官,暗劲巅峰的实力,也能压的住那几个人。张品优管后勤,有什么情况也能随时汇报。
等小队成型,就是一笔可观的战斗力,很多事他也就不用亲自出马,这几个人就能暗中解决。
他正系第四颗扣子,窗户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道细细的影子从窗缝里挤进来,顺着窗台滑到桌上,又窜到他肩上。
小河神情恹恹的,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里的凉气。
周行偏头看了它一眼:
“回来了?”
幼蛟点点头,意念里带着点疲惫,又有点委屈:
“蹲了好几天,腿都酸了。”
“辛苦辛苦,胖子有动静吗?”
小河神摇头:“没有,天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连青楼都不去了。我都看腻了,他都不换花样。”
周行手腕一顿,把第四颗扣子系好,开始系第五颗。
不太对,以前这胖子两天去一次青楼,现在整整一周上晚班就回家,他能忍住?
要知道,这玩儿意也是有瘾的。
渡边,田中死了,他们各自的据点也都被自己鸠占鹊巢。
剩下那五个,松本、病人、加藤、高桥、胖雷诺。
也许知道了什么消息。
即使真实情况还没泄露,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有所变动,再隐秘,也保不住哪里出了空子。
指望通过胖雷诺再找到其他人,怕是难了。
他系上第六颗扣子。
看来得换个思路,七人组做实验,需要两样东西,材料和药品。
材料是人,除了拳师,还有乞丐、流浪汉,以前这些边缘人在津门每天都有失踪的,但没人在意,没人管。
现在从这条线出发,江湖上,宫家和国术界能帮上忙,那些失踪的人总归会留下一些踪迹,只是也需要时间。
药品是另一条线,目前看下来是胖雷诺负责。
周行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到领口。
他摸上手腕上的银镯,转了一圈,霍元甲的执念,拿到手里一个多月了。
要是胖雷诺那里得不到什么线索,就先把这个人收网。
另一个执念是河工令,一直怀里揣着,关乎龙脉,他一直在收集调查。
玄诚子说过,那条脉关系到津门的气运,甚至关系到整个北方的地气。
会首也在找,东洋人也在找,这事比七人组大得多,不能轻举妄动。
他让苏菲帮忙查了些资料,自己也翻了不少方志,大概知道方向了,但事关重大,不能轻举妄动。
他现在的实力还在飞速增长期,炼皮、炼脏,两门手艺都还没到头,还能往下挖。
所谓长生者不过苟延残喘,时间现在是他的朋友。
周行站在镜子前,把领章别正,袖口扎紧。
镜子里的人,利落,干净,一看就是个好巡捕。
他给自己点了个赞。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雪铁龙,法租界工部局的车。
引擎停了,有人下车,脚步声往院门这边来。
周行整了整领口,往外走。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周探长在吗?”
杜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周行拉开门。
杜邦站在门外,西装笔挺,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脸上挂着笑。
身后半步,跟着两个黑制服的安南警卫,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看见周行,杜邦眼睛一亮,张开双臂就要抱上来。
周行往后退了半步。
杜邦的胳膊抱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只一瞬,那笑就又堆回来了。
他顺势把手往前一伸,握住周行的手,上下摇了摇,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周探长!好久不见!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我派人来找你,你也不在家。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周行这次没躲,也没用力回握,只是任他握着。
“处长哪里的话。我出去散了散心,刚回来。”
他脸上笑着,心里却转了一下。
自己回来才多久?
换身衣裳的工夫,杜邦就到了,这小院,看来一直有人盯着。
杜邦拍着他的手背,连声道:
“散心好,散心好。津门这地方,太闷,是该出去走走。”
周行笑着接了一句:
“处长说得是。出去走走,气就顺了。”
杜邦听他这话里有话,眼珠转了转,笑着摇了摇头:
“周探长,你这话里有气啊。停职的事,我是真没办法,上面压下来的,我一个副处长,能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为了这事,据理力争,咖啡杯都摔了十几个。可有什么用?上面的命令,我还能违抗不成?”
十几个咖啡杯,那你这是吃回扣吧。
周行看着他,心里嗤笑一声,只淡淡说了一句:
“工部局像杜处长这种有格局,又豪气的人,还是少了。”
杜邦一愣,没接住这话。
周行已经侧身让开门口:
“处长,进来坐。”
杜邦抬脚往里走,那两名警卫跟在后面,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摆摆手:
“在外面等着。”
警卫退到院门口,站定。
杜邦这才跟着周行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茶壶茶杯。
周行请他坐下,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是凉的,杜邦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周行坐在他对面,端起自己那杯,没喝。
杜邦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脸上又堆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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