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探长,你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医院那案子,可全靠你破的。工部局那边,对你很满意。”
周行放下茶杯,看着他,没接话。
杜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的,又放下了。
“周探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停职的事,换了谁都得有情绪。但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这年月,有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你受的委屈,我记着,该补的,一定补。”
周行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
从医院那案子破了到现在,半个多月。
他要是想复职,随时都能回来,伯爵之前给他递的邀请函就是暗示。但他没回。
一是确实忙着处理七人组的事,没工夫应付这些场面,二也是故意的拖一拖,熬一熬。
上头的命令,说停职就停职,说复职就复职。
他要是屁颠屁颠跑回来,显得他多稀罕这个位置似的。晾一晾,让杜邦知道,他不高兴了,表明一个态度。
再说了,他这一个月,明面上确实听话了。
说停职一个月了,就一个月不进巡捕房,这叫守规矩。
但守规矩的人受了委屈,你要还想用这个人,就得安抚。他越委屈,杜邦就越得给他好处。
这道理,在哪儿都通。
他看着杜邦,慢慢开口:
“杜处长,您说补,补什么?高卢的居住证明能补上吗?”
杜邦一愣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还狮子大开口。
“这……这……”
周行笑了笑,语气缓下来:
“我开玩笑的,我是说,我这一个多月在外面,也想明白了。我周行能有今天,靠的是处长提携。处长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杜邦的眼睛:
“只是我底下那些兄弟,跟着我,也受了不少委屈。我这个当头的,总得替他们想。”
杜邦听他说“兄弟”,心里松了口气,有要求就好,有要求就能谈。
但这居住证明可不能给,成了高卢人,那就不好控制了。
他拍着胸脯道:
“这个你放心,你手下那些人,该升的升,该调的调。只要周探长开口,我杜邦能办的,一定办。”
周行点点头,又说了句:“除此之外……”
杜邦又坐了会儿,两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周行送他到门口,杜邦拍着他肩膀,笑着说:
“周探长,明天来上班。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周行点点头,看着他上了车。
雪铁龙发动,驶出巷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拿起桌上的帽子,戴正,出门。
巡捕房总局,下午。
马贵蹲在走廊拐角,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
走廊那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往耳朵里钻。
“你们看马贵那熊样子,拽得二五八万哦,靠山倒了,以后谁还理他?”
“活该,当初跟着那姓周的,可没少抖威风。现在呢?狗腿子折了腿,看他还怎么蹦跶。”
“小声点,万一人家又回来了呢?”
“回来?说是停职一个月,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就一个说辞,谁信谁傻逼,上面早把他忘了吧。”
几个人笑了起来。
马贵蹲在墙角,把烟塞进嘴里,嚼了,烟草的苦味在舌尖上炸开,涩得他直皱眉。
他不怪他们,这世道就这样。
你有人撑腰,他们巴结你,你没靠山,他们踩你,他来巡捕房十几年,什么嘴脸没见过。
但心里还是堵得慌,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自己没了靠山,是因为那个长官,他感觉人很不错。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忽然安静了。
马贵抬起头,看见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鞋面干净,裤线笔直,往上是深蓝色的制服,银线领章在日光下晃眼。
他慢慢站起来。
周行站在他面前,帽子戴得端正,领口系得严实,一尘不染。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他,看向走廊尽头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有人低头,有人侧身,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周行收回目光,看着马贵。
马贵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半天才憋出一句:
“周……周探长。”
周行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马贵眼眶有些发红,没说出话。
周行开口,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明天起,你升小队长,管总局这边的外勤,薪饷按规矩来,该多少就多少。”
他接着补了一句:“以后华捕出勤,你来点卯。”
马贵嘴唇动了动,忽然觉得喉咙不堵了,嘴里不苦了。
他深吸一口气,脚跟一并,腰板挺得笔直:
“是!探长!”
走廊那头,安静得像坟场,那几个人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他。
周行没再看他们,迈步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不紧不慢。
经过那几个人身边时,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贵跟在他后面,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稳又实。
……
分局那边,黎文勇正对着一摞文件发愁。
桌上摊着几份调令,都是他这个月要签的。
物资调配、人员安排、巡逻路线,全是琐事,但哪一件出了差错,都是他的责任。
以前有周行在背后撑着,他做什么事都有底气,虽然那个人很可怕,自己还有把柄在他身上。但同样的,那个人也很可靠。
但现在周行停职一个月,他心里忽然就没底了。
之前承诺的升职没了,他一个安南人,也没自己的上层关系和势力,能在这个位置呆多久,也就上面一句话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把文件推到一边,揉了揉眉心。
这时,门被推开。
他抬头,看见周行站在门口,制服笔挺,帽子端端正正。
黎文勇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差点撞到墙。
“周……周探长!”
周行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那份调令翻了翻,又放下了。
“这一个月,怎么样?”
黎文勇咽了口唾沫:
“还行。”
周行看他一眼,笑了笑:“还行?”
黎文勇脸一红,没接话。
周行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医院那个案子,你应该是知道的,破案的功劳,我这边分你一份。上面已经批了,过几天调令就下来。督查的衔,该你了。”
黎文勇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一肚子话憋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一个月不见,怎么一来就丢这么大一个炸弹。
周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
“以后分局这边的事,你多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黎文勇站得笔直,声音发紧:
“是!探长!”
周行摆摆手,推门出去。
走廊阳光正好,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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