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文勇不对劲。
周行脚步不停，皱着眉头。
脑子里把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黎文勇的表现，挑不出毛病。
说话还是那样，带着点小心，带着点讨好。
表情也对，笑的时候右眼角往下压，和以前一样。
站姿也很正常，微微侧着身子，像随时准备让路。
甚至紧张的时候左眼角往上翘，右手搓手指的小动作，都在，完全是黎文勇的本能反应。
但就是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是话的问题，不是表情的问题，不是动作的问题。
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之后，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像一个人穿了件很合身的衣裳，料子对，款式对，颜色也对，但你总觉得这件衣裳不是他的。
说不上哪儿不对，可你知道不对。
他想，会不会是叛变了？
不像。
黎文勇胆子小，怕事，阮文忠死了以后，他把所有宝都押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也没那个必要。
被控制了？
也不像。
他见过被邪术控制的人，眼神发直，反应迟钝，或者过于亢奋。
黎文勇没有这些。
他的眼神、反应、情绪，都和他认识的黎文勇一模一样。
被替换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但随即又按了下去，就算是会首那样的妖人夺舍郭振，也会因为不是本人，从而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伴随他自己几十年的习惯，导致被郭夫人识破。
没有人能天衣无缝地扮演另一个人。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这段时日，自己连番战斗，诸事繁多，忙得团团转，神经一直比较敏感，加上又有段时间没和黎文勇见面了，感觉不习惯也正常。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忆和黎文勇相处的点点滴滴。
“周探长！”
周行脚步一顿，回头。
黎文勇从办公室追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份调令。
他快步走到周行面前，站定，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还有事？”
周行问。
黎文勇搓了搓手里的文件，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犹豫了半天，压低声音道：
“探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孙有福……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黎文勇往前凑了半步，“您停职这一个月，他经常一个人出去，一出去就是半天，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
但我让人问过他邻居，说没见他回来。而且……”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他最近老往日租界那边跑。我手下有个人，看见他从一家商行里出来。那家商行，就是之前和医院案有牵连的。”
周行看着他，没说话。
黎文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我也不是故意盯着他，就是……您不在，我怕出乱子，就让人多留意了一下。”
“他人呢？”
周行问。
“今天调休，应该在家。”
黎文勇想了想，“他这两天好像都调休，白天基本都在家。”
周行点点头：
“知道了，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明白，明白。”
黎文勇连连点头。
周行转身下楼。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带着奇特的节奏感轻响。
走到一楼大厅，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向窗台。
窗台角落里，一道细细的影子盘成一团，尾巴尖垂在外面，风一吹，轻轻摇晃。
他走过去，站在窗边。
小河神睁开一只眼，竖瞳里水光朦胧，看了他一眼。
“有活干。”
周行摸摸了它的小脑袋。
幼蛟睁开了两只眼，意念懒洋洋地传过来：
“干嘛？”
“看见刚才那个人了吗？安南人，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个。”
“看见了。”
“跟着他，看他下班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注意别被发现。”
幼蛟竖起脑袋，尾巴甩了一下：
“不跟那个胖子了？”
周行想了想：
“先缓缓。这个安南人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你去盯着就行。”
“行吧，小龙要听成龙的话。”
幼蛟蹭了蹭他的掌心，身子一缩，准备溜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去了。”
“小心点。”
“知道。”
幼蛟一扭身，从窗缝里挤出去，眨眼消失在屋檐下。
周行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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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租界某处，一间窗户紧闭的屋子，煤油灯芯跳了跳，光线昏暗。
屋里坐着三个人。
长桌最里头，圆框眼镜靠在高背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对面，加藤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掌按在上面，青筋隐现。
靠墙站着高桥良介，西装笔挺，像银行职员。
圆框眼镜开口，声音平淡温和：
“雷诺的消息到了。”
加藤抬起头：
“怎么说？”
圆框眼镜没直接回答，他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三把空椅子。
渡边不在，田中秋人不在，病人也不在。
“一级警报，所有人必须集合。没到，就是出了问题。”
他说道。
屋里安静片刻。
高桥从窗边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
“他那边出什么事了？”
加藤顺着眼镜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渡边那边，半个月没消息了。田中那边，八天。”
“病人呢？”
高桥问道。
“不知道。他本来就不怎么露面。”
圆框眼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说道：
“雷诺这次发一级警报，说明事情不小。三个人没到，说明事情比他想的还大。”
高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紧：
“会不会是军方的人？我们断了和他们的合作，他们一直不满意。现在舆论一直在发酵，如果他们想……”
“想什么？把我们抓起来，逼我们把研究成果交出来？”
加藤冷笑一声，“他们有这个本事，早动手了，逼急了，我们鱼死网破，他们也讨不了好。”
“那还能是谁？”
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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