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高桥又问道:
“雷诺的消息里,还说了什么?”
圆框眼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他说,这几天他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但他找不到是谁。
而在半个月前,之前查过医院的那个巡捕找过他,变故,就在这段时间发生。”
“那个姓周的?”
高桥皱起眉头,“他一个华捕,能有多大能耐?渡边和田中是什么人,他能动得了?”
“不好说。”
加藤慢慢道,“那个巡捕在医院闹了一场,全身而退,而他见雷诺的这个时间段又这么巧……”
“那是医院,渡边和田中所在的具体位置,连我们都不清楚,他更是连门都摸不到。”
高桥打断他,“我不信。”
“我们不清楚,但雷诺清楚,田中和渡边的药物来源一直是雷诺在负责。”
加藤沉声回道,“他说自己被人盯上了,如果是真的,那被人顺藤摸瓜……”
圆框眼镜听着两人争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静静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不管是不是他,雷诺的警报不会错。三个人没到,说明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而且已经在行动。”
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渡边、田中、病人,他们三个现在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也许真的有事脱不开身。但一级警报不到,我们就要按照最坏的情况来算。”
“所以呢?”
加藤问。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圆框眼镜的声音冷下来,“不管是军方的人,还是那个巡捕,还是别的什么人,有人在动我们,我们就得先动他。”
高桥脸色变了变:
“你的意思是……”
“找到他,不管是谁。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资源、手段,找到他。”
圆框眼镜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不能再藏着等下去了。再等,下一个就是我们。”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问:
“真要把动静闹大?我觉得只要我们再多一些防范……”
圆框眼镜挥手打断,冷声道:
“真能藏一辈子?高桥,长生不是偷生,不要因为活得太久,就丧失了直面危险的勇气。已经有人出事,就不能再抱着侥幸心理。”
高桥迟疑一下,点点头。
圆框眼镜扫了一眼屋里两人:
“从现在起,所有人进入戒备状态。能藏的藏好,能断的断掉。不要再跟军方有任何联系。但是……”
“既然选择出手,就要势如雷霆,所有的资源都要利用起来,小心思都收起来,现在不是相互防备的时候。”
“还有,那个周行,不管是不是他,先杀了。”
屋里一时沉默。
加藤把面前的文件收起来,站起身。高桥整了整领带,往门口走。
两个人陆续出去。
屋里只剩圆框眼镜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面无表情,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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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到孙有福家的时候,日头还高。
孙有福住在老城根一条窄巷子里,屋子不大,青砖灰瓦,门脸旧了,去年贴的春联都剥落了好几块。
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有人走动。
周行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孙有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短褂,袖子挽到肘弯,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周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老周?你怎么来了?”
他侧身让开,把周行往里让:
“进来进来,吃饭了没?我正揉面呢。”
周行走进去,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摆着个碗柜,上头搁着几样简单家什。
桌上摊着面团,旁边一碗剁好的白菜猪肉馅,还拌了香油,闻着挺香。
孙有福跟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过一把椅子:
“坐,我给你倒茶。”
周行坐下,孙有福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推过来。
茶是温的,颜色深,看样子是上午刚泡的。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孙有福站在他对面,又开始揉面,手上动作不停,脸上带着笑,“好久没见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周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最近忙。”
“忙好啊。”
孙有福把面团翻了个个儿,用力揉了几下,
“你这一回来,局里那些人又该老实了。你是不知道,你停职这一个月,那帮人可没少折腾。”
周行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样?”
“我?”
孙有福笑了,“还不是那样,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他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动作麻利。
“听说你最近常往日租界那边跑?”
周行开门见山。
孙有福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周行,眼里带着点疑惑:
“日租界?没有啊,我去那儿干嘛?我又不会说东洋话。”
他继续切剂子,嘴里念叨着:
“你是不是听谁瞎说了?我这一个月,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哪儿都没去。”
周行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忙活。
孙有福把切好的剂子拍了拍,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
动作很熟练,一转一压,一张圆皮就出来了。
春节快要到了。
周行突然想到,他上一次过春节还是在上一世,这辈子却不知道会在哪里过。
也许是在某个巷子里,也许是在某个尸体面前。
红色,倒也喜庆。
“老周,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抬头看了周行一眼,又低下头去擀皮,“你有事就说,咱俩谁跟谁。”
周行回过神来,说道: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孙有福“哦”了一声,没再问。
擀好的皮子摞了一小叠,他开始包饺子,舀一勺馅,捏几下,一个饺子就成了,鼓鼓囊囊的,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咕噜声,和饺子皮捏合的轻响。
“你一个人包这么多?”
周行问。
孙有福笑了笑:
“明天早饭。多包点,省事。”
“你这手艺看着倒是不错,开家饺子馆,说不准也能红火。”
周行道。
“你要是喜欢,等会儿都打包带走。”
说道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嗨,忘了你这宰相肚皮,这些怕是不够你一个人吃的。”
周行也笑了笑。
孙有福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拍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
“你坐着,我去下饺子。咱哥俩喝两盅。”
周行正要说话,门忽然开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外头的凉意。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灰扑扑的和服外套,手里一把黑色的伞。
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孙有福手里的饺子掉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脸色慢慢变了。
病人看了孙有福一眼,又看向周行。
声音沙哑,不紧不慢:
“周探长,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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