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前脚出门,小河神后脚就从窗台上溜下来。
它现在比一根铁丝粗不了多少,盘在窗台角上,尾巴勾着窗沿,探头往下看。
走廊里没人,它顺着窗台滑到墙上,沿着墙根溜到楼梯口。
有人下楼,脚步声从头顶压下来。
它缩了缩,把自己卡进扶手和楼梯的缝隙里,绷成一根细铁丝,一动不动。
那人从旁边过去,脚步声远了,它贴在扶手底下,一截一截往上窜。
到了二楼,走廊里人来人往。
它沿着墙根走,贴着踢脚线,在阴影里游荡。
有人从旁边过,它缩进墙角一堆杂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等那人走了,它继续往前。
拐进走廊,找到那间办公室。
门关着。
它顺着门框爬上去,从门楣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进去,贴着天花板爬了几步,趴在一根横梁上。
横梁上有个凹槽,刚好容它盘在里面。
它把脑袋探出来,往下看去。
那个安南人坐在桌后,低头写字。
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写一会儿,又停一会儿,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继续写。
无聊死了。
周行说这个人不对劲,可盯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写字,喝水,翻文件,喝水,写字,翻来覆去就这几样,连姿势都不带换的。
比那个胖子还无聊。
胖子至少还去青楼,这个人连青楼都不去。
青楼的姐姐们身上香香的,头发长长的。
有一个姐姐头发特别黑,垂到腰后面,走起来一晃一晃,像条蛇。
它每次去都趴在她头发上,暖烘烘,软绵绵,比周行的袖子舒服多了。
周行的袖子,硬邦邦的,也没有什么香味。
它已经好久没去了。
周行天天让它盯人,盯完胖子盯安南人,盯完安南人盯胖子。
它是龙,又不是狗。
周行仗着自己成年了,就天天指挥它跑腿,连个谢字都没有。
要不是看在糖葫芦的份上,它早就不干了。
想起那红艳艳的,亮晶晶的,咬一口,嘎嘣脆,甜丝丝的糖葫芦,它就流口水。
说好了给吃个饱,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骗子。
大龙都是骗子。
正想着,底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它赶紧往下看。
那个安南人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文件,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他抬起头。
小河神的尾巴尖绷紧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衣裳,但哪里不一样了。
它说不上来,但它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走路,步子小,身子微微弓着,总有股颓废气。
现在这一步,步子大,腰杆挺直,连肩膀都打开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有人经过,冲他点头。
“有点事,先走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那人吩咐一声。
门关上了。
小河神从横梁上滑下来,顺着门框溜出去。
走廊里人不少,脚步声杂沓。
它贴着墙根,在瓷砖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游,有人从旁边过,它就缩进墙角一根落水管后面,把自己贴成一条线。
等那人过去,再钻出来。
出了大楼,街上更乱了。
黄包车、马车、行人、自行车,挤成一团。
它沿着墙根跑,小短腿倒腾成一团影子,在人脚和车轮之间钻来钻去,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那人穿过人群,不紧不慢。
小河神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
周行肯定不知道盯人有多累。
他只知道说“去盯着他”,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了。
自己蹲横梁,钻门缝,躲人脚,还要听声儿、记路,这么辛苦,也不知道多夸一夸自己。
等自己成年了,一定也要周行爬在地上跟踪,不听话就打他屁股!
一路跟着。
人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矮下去,烟火稀了,地面也糙了。
那人拐进一条巷子,它赶忙跟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地上铺着碎石子,人烟味儿都少了。
它贴着墙根,在阴影里钻,尽量不发出声音。
前面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低着头,像是在想些什么。
周围没人了,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始说话。
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扮演一个人,最困难的是什么吗?”
小河神放慢速度,缩进墙根一道裂缝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是习惯。一个人的习惯,是刻在骨头里的。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喝茶时先端杯子还是先吹气。”
“这些东西,你学不来。”
“上一次,我准备了那么久,自以为天衣无缝,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被看出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着。
“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让术法更进一步,使我自己成为他。”
“我走路就是他走路,我说话就是他说话,我吃饭就是他吃饭,我甚至骗过了自己。”
“在醒来之前,我真切地认为,我就是他。”
“我就是黎文勇。”
“只有这样,才能骗过周行,这个人太狡猾了。”
小河神心中一惊,瞪圆了两只眼睛。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巡捕,没有任何起眼的地方。两个月后,他是法租界华人总探长,化劲宗师。”
“也许可以解释成拳术天赋,遇到叶问,一遇风云变化龙。”
那人摇摇头:
“但我不信,事有反常必有妖。相较于韬光养晦,他更像换了一个人,像……夺舍。”
小河神悄悄跟着,心中一喜,抓住大鱼了!
那人继续往前走,声音不紧不慢:
“所以我研究他。研究他身边的人,他那个安南暗桩,那个姓孙的老巡捕,还有……”
他的声音停了片刻,接着道:
“那个姓孙的,我本来想从他身上下手,但有人先动了。也好,正好把他引过去。
周行这人,风风火火,做什么事都急。一个人太顺,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抓住,什么都能算到。
呵呵,他太自大了。
他不懂得,一时成败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有耐心。”
他忽然停下脚步。
小河神缩进墙缝深处,把自己缩成一团细线。
那人突然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巷子口扫过来,掠过墙根,掠过砖缝,停住了。
小河神浑身鳞片炸起来,深深地恶意从那道目光中袭来。
那人嘴角弯起来,轻声问:
“河神,你怎么看?”
“扑你老母!”
小河神怒骂一句。
然后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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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有福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捏着没包完的饺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病人从他身边走过,在方桌对面坐下,把伞靠在桌沿。
他看了孙有福一眼,咳嗽一声,轻声道:
“饺子下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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