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福转身往灶台那边走。
舀水,揭锅盖,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汽直往上冒。
病人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道:
“孙有福的饺子包得不错,皮薄馅大,比外面馆子的实在。”
周行看着他,道:
“想见我,去巡捕房就是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病人笑了笑:
“你这个人,长得人畜无害,实际上阴险得很。你的地盘,我不敢去。”
周行也笑了:
“你这种人,说我阴险,有意思。”
病人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你对我还是有误解,我也不是有意要这样,只是想跟你见个面,聊一聊而已。
我懂你,知道你看似冷酷,实则很重感情。巡捕房孙有福跟你最要好,他出了问题,你自然会来看他。
但你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周行看着他,慢慢开口:
“这么着急见我?迫不及待送死?”
病人叹了口气:
“戾气不要这么重。道教讲,心静则气定,气定则神凝。都已经是化劲的人了,宗师气度,宗师心态。你这个样子,杀心太重,传出去不好听。
我今天来,跟上次在插花地一样,我不是你的敌人。”
周行靠在椅背上:
“的确不是敌人,顺手扫掉的垃圾罢了。”
“你啊你,吃不得一点亏。”
病人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知道上次在插花地,我为什么没有动手吗?你那时候只是暗劲,我要是想动手,你很难挡住。”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周行身上移开,落在灶台那边。
孙有福正把饺子往锅里下,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病人接着说道:
“道家求长生,求超脱,最忌讳的,就是红尘因果纠缠。
你杀了一个人,他的朋友来找你,你杀了他朋友,他朋友的朋友来找你。
命数如织,纠缠不断,何时能了?
就像如同霍元甲已经死了几十年,你还是因此找到我们。
你死了,那叶问,宫家,租界,谁知道哪一路又纠缠上来。这样的日子,如何从这红尘因果里跳脱出去?
所以我不想动手,不是怕你,是不想进这张网。”
周行静静听着,此刻嗤笑一声:
“道家?你一个东洋人,张口闭口就是道学,想上山当道士?”
病人摇摇头,语气平静:
“门户之见。道在那里,谁都可以去学。老子是华人,庄子是华人,但他们讲的道理,是给天下人听的。
我不是华人,但我读他们的书,修他们的法。”
他抬起眼,看着周行:
“这有什么问题?”
周行挑挑眉:
“问题是既然你这么怕因果纠缠,怎么人体实验几十年都没停过?”
病人捂着嘴轻轻咳嗽一声,道:
“实验,我很早以前就退出去了,我跟他们不一样。”
“那几个人,嘴巴上说不在乎国籍、身份,实际上还是小看了你,觉得你就是一个华捕,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我不一样,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是常人,所以我一直没动你。可惜,还是走到这一步。”
周行面无表情地听着。
病人继续说:
“你杀渡边,杀田中,是你跟他们的事。我不插手,也不在乎。
他们做的事,跟我无关。以后,他们的事,我也不会再沾半分。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别把我跟他们算在一起。”
周行慢悠悠道:
“跟你没关系?你手上没沾血?”
病人略一沉默,道: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是凡人,凡人有凡人的活法。现在我不同了,生命层次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
以前那个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跟他们没有关系,也不会再做那些事。”
周行笑了:
“说得好听,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津门?”
病人沉默。
周行盯着他:
“你要真超脱了,真不想沾因果,为什么不走?趁还没人抓住你,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不比在这儿跟我讲道理强?”
周行慢慢开口:
“你舍不得走。你留在津门,不是为了他们,不是为了实验,那就只有一样东西,龙脉。”
屋里陡然安静。
灶台那边,锅里的水滚着,饺子在沸水里翻腾,咕嘟咕嘟响。
病人看着周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果然猜到了,但我不一样。”
“他们求龙脉,是为了力量,是为了长生,是为了掌控。我不一样,我求的是看一眼,求得是道。朝问道,夕死可矣。”
周行看着他,笑着说道:
“求道?你这也不一样,那也不一样,真想知道你死了之后,还有哪些不一样。”
病人没生气,只是摇摇头:
“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你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有天赋,有机缘,有……”
他想了想,
“有某种东西,我说不上来,但我能感觉到。我修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研究。这条路,一个人走太难了,两个人走,说不定能走得更远。”
周行看着他,笑容收了:
“要我放过你?可以。”
“你有什么要求?”
病人看着他,诚恳道。
“你去跟霍元甲的后人道歉,去跟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的家人道歉。跪下来,一个一个磕头。
他们要是都原谅你了,我就放过你。”
病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我不是求你放过我,你还是太年轻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他拿起靠在桌边的伞,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道:
“你再考虑考虑,我们不一定非是敌人。”
“说完了?”
周行也站了起来:
“你叽叽歪歪了半天,这就想走?”
病人回过头,看向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把伞举起,黑色的伞布撑开。
伞面一转,无声无息,他就那么消失了。
周行一步抢到门口,拉开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他站在门口,听劲铺开。
巷子尽头,墙根底下,屋顶上面,什么都没有。
身后传来孙有福的声音:
“你站门口干嘛?风大,别把饺子吹凉了。”
周行回头。
孙有福站在灶台边,正把饺子往盘子里捞,他回头看了周行一眼,满脸疑惑。
“没什么,透透气。”
周行把门关上,走回去坐下。
孙有福把饺子端过来,搁在桌上,又回去拿醋碟:
“你尝尝,看咸淡行不行,我好像盐放多了。”
周行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白菜猪肉的,拌了香油,不油不腻,正好。
“好吃。”
孙有福笑得眼睛眯起来:
“好吃就行。多吃点,锅里还有。”
周行又夹了一个。
窗外,巷子里空无一人,天光正好,照得青石板路面泛起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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