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病人已经走了。
那人来了一趟,说了半天废话,转头就走了,来去无踪,跟个鬼一样。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脑子里还在闪回刚才的场景。
病人两次出手,他都没看清。
第一次在插花地巷子里,那人从他怀里摸走一张纸,他毫无察觉。
第二次就在刚才,那人撑着伞一转,没有任何征兆,人就没了。
他听劲入微,耳聪目明,方圆三丈之内,飞花落叶都能察觉。
那么大个人消失,他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周行又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
病人说的话,他信一半。
他不信那人真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强。
要是真能凭空消失,真能无声无息取人性命,何必费这么多口舌?
还因果红尘,正统道家出身的玄诚子也没这么玄乎。
况且,他靠的是自己一步一步练上来的本事,硬打硬进,明劲暗劲化劲,一拳一脚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碰上任何人,他都有一战之力。
病人那些手段,他看不穿,但也只是看不穿而已。
真要是硬碰硬,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孙有福端着醋碟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往他碗里又倒了点醋:
“醋放少了,再蘸点。”
周行回过神来,看着他。
孙有福忙前忙后,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有油,脸上带着笑,坐在他对面正要动起筷子。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好像都不知情。
病人说没对孙有福留下什么手脚,但这种事谁说得准?
他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
这几个月,他搅出的风浪越来越大,跟他走得近的人,迟早会被卷进来。
宫家、叶问,他们有本事自保,可孙有福算什么?
一个老巡捕,一个月挣十几块大洋,连枪都打不准。
这样的人,随便一点余波就能把他搅碎。
所以他这段时间有意疏远,不怎么来找他,怕的就是这个。
可没想到,还是被缠上了。
周行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正往嘴里塞饺子的人:
“老孙。”
“嗯?”
孙有福抬头,腮帮子鼓鼓的。
周行等他咽下去,才开口:
“你在巡捕房干了十几年了,有没有想过以后?”
孙有福愣了一下:
“以后?”
“对,以后。你想当一辈子巡捕?”
孙有福把筷子放下,想了想:
“没想过巡捕这活儿,干了十几年,也干不了别的,就这么混着呗。”
他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行没回答,只说:
“我给你请几天假,带薪的。你出去散散心,想想以后干什么。”
孙有福一下子愣住了。
周行继续说:
“你在巡捕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几天假,上面不会说什么。”
“我认识一个道长,在城西云天观,叫玄诚子。道法高深,医术也好。你去找他,让他帮你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毛病。”
“顺便算算,以后做什么合适。”
孙有福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是说……让我去道观里住几天?”
“对,就当散散心。”
周行回道。
孙有福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低声说:
“老周,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对?”
周行看着他,没接话。
孙有福叹了口气:
“我这两天是觉得有点迷糊,有时候一恍神,就忘了刚才在想什么。我还以为是没睡好。”
他抬起头,看着周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行笑着道:
“别担心,去道观住几天,让道长给你看看。怎么,带薪旅游还不乐意?”
孙有福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去就去。反正现在你说了算数,请几天假也好,我也没去过道观,就当见见世面。”
周行从怀里摸出十几块银元,放在桌上,推过去。
孙有福看着那几块银元,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这可使不得,都带薪休假了,哪能还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
周行打断他,“是给道观的香火钱。你去人家那儿住,不能白住。”
孙有福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那几块银元,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行,那我拿着。”
周行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又摸出钢笔,写了一页纸。
写完,折好,递过去,说道:
“拿着这个去找玄诚子道长,他看了信就知道。”
孙有福接过来,小心地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着周行,最后只说了一句:
“老周,你自己也小心点。”
周行笑了笑:
“我没事。”
两人聊着闲话,把锅里煮的四人份的饺子都吃完,周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他看着孙有福道:
“就今天下午,你收拾一下就过去吧,其他的手续不用你操心。”
“成,也没啥收拾的,等会儿就走。”
孙有福回道。
周行点点头,推门出去。
巷子里阳光洒落,依旧安宁平和。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迈开步,往巷子外走。
玄诚子道武双修,见识广博。
把孙有福送到那里去,既可以查清他身上的隐患,保障他的安全。也能通过玄诚子,看看那病人用的是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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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周行刚走到门口,脚步就一顿,眉头皱起来。
有人进去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这事是扎着堆一起来。
他听劲铺开,院子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人应该已经走了。
周行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和他走时一样,槐树的影子铺了半边,叶子落了一地。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石桌上。
桌上压着两样东西,一张请柬,烫金封口;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边角卷着,被人随手搁在那里。
周行走过去,先拿起请柬。
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法文花体,底下盖着伯爵的私印。
三天后,伯爵府邸,私人晚宴。措辞客气,但语气不容推辞。
他把请柬放下。
一个探长的院子,门都不敲一下,就进来把东西直接放在桌上。
真是来去自如。
他啧了一声,把请柬搁在一旁。
上次伯爵邀他,他没去,这次又来,看来这位花都来的贵族,铁了心要跟他套近乎。
也好,法租界这浑水,他趟得越来越深,有伯爵这张牌,以后行事方便些。
他又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河神有难,会首亲至,速往城东白窑。”
底下画了个简单的路线图,几条线标着方向,旁边注着“老砖窑”“岔路口”“土坡”,地图简陋,但也能分清大致方向。
周行手指一紧。
小河神出事了?!
会首亲自动手?
这狗东西果然贼心不死,还是被他钻了空子。
他没时间多想,把纸条塞进怀里,转身出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到巷口,叫了辆黄包车:
“巡捕房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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