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蛇贴在他额头上，却只是微微一闪，像是烟头烫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那黑袍脸色大变，三枚黑钉正要脱手。
周行张手一扬，三枚铜钱激射而出，穿透那黑袍术士面门，砸进烟道壁里，入砖三寸，袍子里当啷掉出三枚黑钉。
同时他胸腹一鼓，咕咕一声，一口气喷出。
那团黑雾被吹得倒卷回去，糊了那术士一脸。
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皮肤上冒起白烟，像被火烧，铜镜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周行一步跨到他面前，一掌拍在他头顶。
那人脑袋一缩，落进腔子里，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在烟道壁上，顺着砖缝往下淌。
两个暗劲武者已趁势进身。
左边那个使八极拳，脚下一跺，地面碎石崩飞，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过来，右肘如枪，直顶周行心口。
右边那个使八卦掌，脚下走圈，绕到周行侧面，一掌戳向他肋下。
一正一侧，配合默契。
同时，那人傀不喊不叫，合身正面撞来，身上符文亮起来，一股腥风扑面。
它的拳头比常人粗一倍，拳面上钉着几枚铁钉，指甲又长又黑，像凶兽利爪。
周行脚步一转，与人傀擦身而过，左手一捉，抓住使八极那人的肘尖，顺着他撞过来的势往旁边一带。
那人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墙上撞。
周行右腿抬起，一脚踢在他腰上。
那人的身子折成两段，上下半身几乎贴在一起，脊骨断成两截，撞在烟道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与此同时，使八卦那人一掌已经戳到周行肋下。
掌劲透进来，周行皮肤一紧一震，形意画皮把那劲力化去。
那人一愣，没想到这一掌戳上去如泥入海，劲力全被吞了。
周行回身，右手一探，五指扣住那人的天灵盖，往下一按，往上一提。
那人脑袋被整个拔下来，腔子里的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兔起鹘落，不过几个瞬息之间。
周行把脑袋扔在一边，转身看向最后那个人傀。
那人傀正转身再次扑来，利齿张开，口气熏天。
周行皱着眉头，五指如勾，一起一落，一把抓住它的手臂，周身一抖。
抖劲从肩膀传下去，过手臂，到指尖。
龙蛇起陆。
人傀身上红线一根根绷紧，又一根根崩断，“嗡”的一声，像琴弦同时断了，余音在烟道里回荡。
符文瞬间黯淡下去，它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烟道里安静下来。
石灰粉在空中飘荡，落在那几具尸体上，盖了一层白。
周行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抬脚跨过去，不再停留，继续往前。
意念越来越清晰。
“周行……周行……”
还是那个调子，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他不知道它念了多久，也许从被抓来就没停过。
周行加快速度，爬过最后一段烟道，前面有了光。
光从烟道口漏进来，他探出头，往下看去。
下面是烟囱底部。
月光从烟囱顶漏下来，照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光斑里画着巨大的符阵，线条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扩散，如同蛛网。
符线是用石灰粉撒的，掺了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符阵的边缘插着七面小旗，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扭曲的符文，无风自动。
阵眼处摆着一个铜盆，盆里是暗红色的液体，冒着腥气，水面浮着一层油光。
符阵中央是炉篦子。
铁条烧得发红，火舌从下面舔上来，把空气都烤得扭曲。
炉篦子上方，一条龙被铜链锁在铁梯上。
是小河神。
它浑身泛着微光，一闪一闪，像是盏快灭的灯，脑袋低着，尾巴也垂着，一动不动。
铜链从它身上绕过去，缠在铁梯上，链子上刻满符文，每一节都发着暗红色的光。
链子的末端连着铜盆，盆里的液体顺着链子往上爬，一截一截，如同活物。
符阵的光顺着链子往上走，一点一点吞噬它身上的光。
“周行……周行……周行……”
周行已经来了，它却感知不到，只是本能地在意念呼喊。
符阵外围站着两个黑袍术士，一个在往炉篦子里撒粉末，一个在念咒。
念咒的声音很低，嗡嗡的，和符阵的光混在一起，像有无数只苍蝇在烟囱里飞。
撒粉末的那个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黑色碎屑，撒进火里，火焰猛地窜高，变成暗紫色，照亮烟囱壁上刻满的符文。
那些符文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密密麻麻，像爬满墙的藤蔓。
台阶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窑膛那边走上来。
灰布长衫，负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黎文勇的面容，但眼神中多了几分莫测的深邃。
陈旺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着手，脸隐在暗处，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
“黎文勇”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炉篦子上的小河神，它身上的光又暗了一分。
“快了。”
他轻声道。
正在这时，他眉头一动，像是察觉到什么，嘴角噙着笑，慢慢道：
“是哪位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不妨现身一见。”
话音未落，周行从烟道口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石灰粉从脚底腾起来，在月光里飘散。
两人隔着炉篦子，四目相对。
火舌在下面舔着铁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烟囱壁上，晃来晃去。
“黎文勇”看清来人，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然的笑意，上下打量周行，道：
“果然是你。”
周行并不接话，只眉头皱起，盯着炉篦子。
“黎文勇”摇摇头，伸手在脸上一抹。
那张脸皮像干裂的泥壳，一块一块碎开，从额角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皮肤。
碎片掉在地上，无声无息，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露出来的那张面容儒雅，约莫五十上下，眼神平静，暗红色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周探长，”
他笑着说道，“你倒是好本事，竟能找到这里来。”
周行依旧不答。
会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马上就要成了。”
他神情中带着一丝满足，“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不过是被你借走了些时日。我等了十几年，不急这一时。”
他转过头，看着周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你自以为聪明，上天入海到处折腾，可你看，转来转去，还不是到了我手里？”
周行始终未发一言，目光未曾从小河神身上移开，心神早已沉入意念，一遍遍轻声呼唤：
“小河神，小河神。”
“周行……周行……周行，你来了！”
原本意识模糊，喃喃自语的小河神，身子猛地一颤，那双黯淡的眸子缓缓睁开，虚弱中透着难以置信的雀跃，声音细弱却清晰：
“周行……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就和海河底一样！”
周行心里一热，轻声道：
“我来晚了。”
小河神动了动被锁链勒紧的身子，疼得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委屈与愧疚：
“我身上好痛……没有力气……对不起周行，被这个扑街抓了……”
周行默默看着它，脚下炉篦子的火苗窜动，暗紫色的光映在他眸子里。
那簇跳动的紫，顺着瞳孔一点点烧进去，一路往下，烧过喉咙，烧过胸腔，一直烧到心口。
把心底的戾气尽数点燃，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紧。
“别怕，坚持住。”
他说，声音温和而笃定，“马上就不痛了，我会放你出来，就和海河底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会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烟囱里的风忽然大了些，把符阵边缘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石灰粉在月光里飘散，细得像烟。
“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周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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